她是來討新到的桂花香膏來的,一進門就先笑:“琮哥哥,上回那盒,我們屋裡人聞著都稀罕,都問這是哪兒來的。”
賈琮就叫青兒去取了一盒新做的過來給她。
青兒取香膏的空當,賈琮把案上的信往裡推了推。倒不是防著湘雲,是這信裡說的話,不宜叫不相干的人瞧見。
湘雲接了,眼尖,一瞅就瞅見案上那封信,就隨口問:“誰來的信?”
“南邊一位朋友,姓衛。”賈琮道,“如今奉了兵部的差,巡查運河的糧道,臘月裡才到清江浦呢。”
“衛?”湘雲偏了偏頭,“衛若蘭?”
“正是他。”賈琮點頭。
湘雲聽了這話,是沒有半分別扭。
“我可是聽說過他的呢。”她把信討了過去看,從頭一直看到了尾,看完了,就咬舌笑著道:“他倒是個明白人,明白得很。”
那是差點兒就做了她夫婿的人,這一層,她自己提都提得大大方方的。
賈琮看著她。這姑娘說起那人,臉上沒有半分緋色,也沒有半分悵惘,倒像說的是她孃家的表哥。
換作旁人,提起來總要繞著走。湘雲不繞。她看她的信,說她的明白人,看完了還給賈琮,接著討她的香膏。這份坦蕩,滿府裡找不出第二個。
賈琮看著她,心裡想:這姑娘這輩子,大約是不會為什麼事彆扭的。她天生的,就通得透亮。
湘雲走了之後,青兒進來收拾茶盞,說:“史姑娘這性子,真是少見。”賈琮沒接話,心裡卻想:少見,才難得。
旁人遇上這樣的事,躲都還躲不及。她不,她就偏要當面看信,當面評點,坦坦蕩蕩的,就像是說一個老朋友。
“他信裡說運河。”湘雲把信還給了賈琮,一雙眼睛亮亮的,“——琮哥哥,你說,南邊的水上,真有他信裡寫的那麼寬的河麼?”
賈琮聽了就笑了起來:“有的呀。比咱們府裡這一方池子,寬到沒邊去了。”
“真好。”湘雲品著這兩個字,品了老大好一會兒工夫呢。
她生在京城裡頭,長在園子裡頭,這輩子見過最寬的水,就是咱們府裡頭那一方池子。南邊是什麼樣子,她也只在詩裡讀過。
她就一把就把香膏揣進了袖裡:“哪天我要是能見著,可就好了。”
她說完就走了,風風火火的,來時是一陣風,去時也是一陣風呢。
賈琮就站在廊下,一直目送著她出了這院子。這姑娘來討了一盒香膏,捎著聽了一封信,問了半日南邊的河,走的時候,滿院子裡都還是她的笑聲。他笑了笑,轉身回屋,耳根子到這時才算清淨下來。
金麒麟那一層,誰也沒有提。提它又做什麼用呢?話頭點到為止,餘下的,就留給後頭去了罷。
他就回到了案前,把衛若蘭的信又從頭看了一遍,照舊就收回了匣裡去擱著。
有些賬,如今是還不到算的時候。這筆賬先記在心上,後話,就留給後人去說了。
這一回,他也不多想。信到了,禮到了,人臘月裡到清江浦。情分記下了,路也記下了。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匣蓋就合上了,硯臺在裡頭,端端正正地在那兒放著,一點兒不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