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屋外的人都看在眼裡:這一回,二太太是真心歡喜。這歡喜裡頭,幾分是三丫頭出息了,幾分是府裡盼喜事盼得太久,誰也說不清,也沒人敢說清。
宮裡冷,是娘娘的事;內賬急,是府裡的事;探春的事,是姑娘的事。三件事疊在一處,壓得人喘不過氣。
賈琮在外頭散了席,回到小院,青兒已經把裡頭的情形打聽回來了。
青兒說:“太妃賞了緞子,鴛鴦姐姐說,這是太妃的心意,得收好。”
賈琮點點頭,沒言語。他想起秋爽齋那幾盆菊花,想起探春臨窗站著的影子。
菊花這幾日怕是要謝了。人跟花一樣,開到極盛的時候,離謝就不遠了。
“太妃留了三姑娘一盞茶?”青兒問。
“一盞茶。”賈琮道,“還問了生辰。”
青兒不懂這個,撓了撓頭。賈琮沒再往下說。
秋爽齋那邊散席後的光景,是第二日鴛鴦過這邊院裡回事,順嘴學給賈琮聽的。
鴛鴦說:三姑娘回去,頭一樁就是把太妃賞的一匣子宮緞原樣包好,收進櫥裡,鎖眼都對齊了才罷手。翠墨進去回話,說緞子收好了,她只“嗯”了一聲,坐在鏡前卸鐲子,卸得很慢,一個字沒多說。
“翠墨跟了姑娘這些年,”鴛鴦說到這兒,聲氣低了些,“她只說,姑娘那一晚的燈,亮到半夜才熄。”
賈琮聽著,沒言語。臉上看不出的東西,燈看得見。一句生辰落在耳朵裡,聽進心裡去是什麼樣,只有那盞亮到半夜的燈知道。
賈琮坐在燈下,把太妃今日的行止在心裡排了一遍。留一盞茶,問生辰,賞緞子。三步,一步比一步深。
排完了,他把底冊攤開,接著核回銷的數。
他在冊子邊上另起一行小字:太妃進府,留三姑娘一盞茶,問生辰,賞宮緞一匣。這一筆不記銀錢,記的是人事——人事到了賬上,早晚要變成銀錢。
太妃認乾親,從來不是白認的。認的是親,走動的是門路:帖子打哪兒進府,禮單走哪一道,哪一日過府行禮,哪一日回拜,都有章程。章程一日未定,滿府的喜氣,都只算風。
還有一層,是他自己心裡的一本賬。三姑娘是理過半年園子、連婆子們的賬都要自己過眼的人——這樣的章程,往後怎麼搬,搬到哪一處去,搬不搬得動,得有人替她先量一量。
數目還是那些數目,可今日這一樁,他不能不記。
其實太妃的轎子出府才半日,王夫人屋裡就已經傳出了話:“太妃這是……要認乾親?”
這話一傳出來,滿府上下都在說。說得有鼻子有眼,好像明日就有媒人上門似的。
賈琮聽著,心裡明白——認乾親這事,到今日還只是一句話。太妃問生辰,是看上了人;認不認,怎麼認,是後頭的事。
可府裡等不得後頭。府裡如今缺喜事,缺得緊。
缺喜事缺得緊,就什麼喜事都當喜事。可喜事到了誰頭上,誰就知道輕重。
滿府的喜氣往上冒,賈琮心裡的賬卻往下沉沉地墜著。
認乾親,認到太妃府上,是多少人求不來的好事。可這好事落到誰頭上,誰就知道厲害。
這厲害有多沉,外頭人看不見。賈琮只曉得,三姑娘那樣的人,越是心裡翻江倒海,臉上越是一絲紋都不露。
他把這一樁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幾遍,末了只理出一條路:喜事攔是攔不住的,也未必該攔;可章程是立得的。人家的算盤怎麼打,他管不著;三姑娘自己的那份章程,總得有人替她想著。想到這兒,他心裡那本往下墜的賬,才算墜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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