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髮根上那截舊疤,府裡的老人兒都還記得。東廊下那一回,她說得出,就做得到。這樣一個人,誰想替她拿主意,先得問問那截疤答應不答應。
正說著,外頭報官媒到了。賈母沒叫擋,叫鴛鴦自己去回。
鴛鴦出去,在穿堂見那官媒。賈琮還在廊下候對牌,聽得見。
官媒一張嘴就是甜話:“姑娘好造化!人家三媒六證,明媒正娶,過了門就是當家奶奶,滿城的姑娘誰不眼紅——”
鴛鴦打斷她,話說得平平的:“媽媽回去替我謝謝他家。我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慣了,嫁人的事,我自己沒動這個念。”
官媒還要纏,說這親事如何難得,姑娘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鴛鴦等她數完,補了一句:“只是我這樣的人,他們家娶回去,夜裡睡得著麼?”
官媒噎在那兒,訕訕地告了退。
賈琮在廊下聽著,心裡叫了一聲好。這一句軟,軟得沒一處稜角;這一句也硬,硬在把話挑到了明處——你們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你們知道。往後誰再想打她的主意,都得先想想夜裡這覺怎麼睡。
屋裡賈母全聽見了。鴛鴦進來回話,賈母朝她招手,叫她到炕前,拉著她的手摟了半日,說:“好孩子,你的心思我明白。”
當晚賈母發了話,叫琥珀傳給兩府聽:“鴛鴦的親事,她自己做主。她自己不點頭,誰的帖子也不許接。”
話傳下來,滿府都知道了:鴛鴦往後,是自己點頭才算數的人。小丫頭們背地裡說,老太太這是把鴛鴦姐姐的終身,從她哥嫂手裡、從媒人嘴裡、從各房各院的心思裡,一併收回來,還給了她本人。邢夫人院裡沒再言語,哥嫂也沒再進府。那戶殷實人家,官媒回去學了一遍“夜裡睡得著麼”,帖子就沒再遞過。
賈琮聽著這話,心裡那塊懸著的賬落了地。鑰匙的章程,上一回是老太太當眾駁回,駁回的是大老爺一個人;這一回是“誰的帖子也不許接”,擋的是往後所有人。鴛鴦腰上那串鑰匙,從今日起,連她這個人一起,都歸她自己管了。
賈琮正要領對牌回去,賈母又叫住他,添了一句:“她學賬的事,叫你鋪子裡的人好生教。”
賈琮應下。學賬這條路,老太太早鋪過——先前就叫鴛鴦跟著他認外頭的賬,上一回調抄對照冊,滿府的賬房先生,就數她抄得最齊整,一筆不差。
三日後,賈琮帶鴛鴦去了鋪子。
常老頭兒坐在後賬房,看了她半天,問:“在老太太屋裡,賬見過多少?”
鴛鴦答:“壓箱底的對牌、月例的冊子、各房的用度,都過過手。”
常老頭兒點點頭,收下這個徒弟。頭一天,他不教算盤,不教記賬,只在紙上寫了四個字,叫她自己認:
筆筆有出處。
鴛鴦看了半日,問:“師父,這是什麼意思?”
“一筆賬,錢從哪兒來,到哪兒去,經了誰的手,為什麼經他的手——四樣都答得上來,這筆賬才算站得住。”常老頭兒說,“賬是人寫的,人是有心思的。每一筆後頭站著誰,寫賬的人不告訴你,你得自己看出來。”
他又指了指架上那一排舊賬:“這些你慢慢翻。翻出一筆對不上的,來問我;翻出十筆對不上的,你就出師一半了。”
鴛鴦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貼身的荷包。
賈琮站在賬房門口,看她坐上那張舊杌子,鋪開第一本賬。窗外落著雪,算盤珠子響了兩聲,又停住。她抬起頭問常老頭兒:這一筆,為什麼單走暗賬?
常老頭兒笑了,沒答,先把燈往她跟前挪了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