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園觀局謀新主書生心快廢昏君
時值深冬,京城內外寒氣凜冽,街頭行人步履匆匆,寒風捲著枯葉掠過宮牆,襯得偌大皇城一派蕭瑟壓抑。唯有城西僻靜之處,藏著一處雅緻清幽的麓園書院,這裡少了市井喧囂,沒了權貴往來,只剩亭臺疏朗、竹影清寂,成了亂世中一方難得的靜心之地。
書院原是前朝致仕大儒所建,如今少有學子前來,只僱了兩名老僕打理花木、清掃庭院,平日裡門庭冷落,恰好成了藏身蟄伏的絕佳去處。此刻書院正堂之內,炭爐燒得暖意融融,爐上沸水輕響,氤氳出淡淡白氣。窗邊長案上鋪著數尺素絹,上面沒有詩詞歌賦,沒有經義註解,只以墨筆細細繪著大胤朝野勢力分佈圖——從丞相魏儼、太傅李徑兩黨核心,到六部九卿、地方督撫、京畿駐軍、邊軍舊部,人名交錯,脈絡相連,箭頭指向暗藏殺機,將如今分庭抗禮、傾軋不休的朝局,展現得淋漓盡致。
案前端坐一人,青衫洗得素淨淡雅,身形清瘦文弱,眉眼溫雅溫潤,指間輕握一支狼毫筆,指尖微微泛白。他便是化名隱居在此的謝家軍首席軍師,公孫鄞。
他生來體質孱弱,手無縛雞之力,不通騎射,不習拳腳,別說上陣廝殺,便是長途乘車都會頭暈氣短,久站片刻便覺體虛乏力。可這般文弱不堪的身軀之中,卻藏著通曉兵法、深諳權謀、洞徹人心的驚世才學。旁人入書院為求學功名,他居書院只為靜觀天下;旁人落筆為文章辭賦,他揮毫只為佈局定策。自武安侯謝徵北闕一戰遭奸細暗算,重傷墜河、生死不明之後,公孫鄞便悄然離開北境,捨棄京城陋巷,藏身麓園,表面閉門讀書、不問世事,暗地裡卻收攏暗線、梳理朝局,將京中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如今的大胤朝堂,早己淪為魏、李兩黨爭權奪利的角鬥場。
丞相魏儼手握京畿兵權,黨羽遍佈禁軍與六部要害,行事跋扈囂張,獨斷專行,根本不把年少孱弱的天子放在眼中。他貪婪狠厲,剋扣軍餉,收受賄賂,構陷忠良,暗中更是與北境蠻族私通密約,裡應外合,欲借蠻族之手徹底剷除謝家軍這一心頭大患,再一步步架空天子,篡奪朝政大權。
太傅李徑則打著清流領袖的旗號,籠絡文官言官,把持輿論清議,滿口君臣綱紀、仁義道德,看上去忠君體國、剛正不阿,實則虛偽狡詐、沽名釣譽。他與魏儼勢同水火,處處針鋒相對,並非為了江山社稷,只為爭奪權力地盤,想要將謝家軍兵權收入囊中,以此制衡魏儼,做操控天子的幕後權臣。此前假借聖旨逼婚魏清黎,將其許配給自己長孫李懷安,逼她棄軍返京,正是他圖謀兵權的毒辣一步。
兩黨一武一文,一暴一偽,在朝堂之上互相攻訐、傾軋不休。
官員任免看黨派歸屬,錢糧調撥看親疏遠近,邊關軍情視作黨爭籌碼,天下蒼生淪為權力祭品。上至九卿督撫,下至縣令小吏,無不依附站隊,整個大胤官場烏煙瘴氣,貪腐橫行,法度崩壞。
而高居御座之上的天子,年少登基,性情懦弱昏聵,既無馭下之術,又無治國之才,更無半點君王擔當。他被魏、李兩黨輪番裹挾、左右操控,今日偏信魏儼,明日倚重李徑,政令朝令夕改,決策反覆無常。明知魏儼私通外敵、剋扣軍餉,明知李徑假傳聖旨、圖謀兵權,明知謝家世代忠良、死守北境,卻為了苟全皇位、自保平安,對此視而不見,甚至順水推舟,下旨逼婚魏清黎,將忠心報國的將門一步步逼上絕路。
深宮之中,他整日宴樂不休,賞賜無度,任由國庫空虛、民生凋敝;邊關之外,蠻族鐵騎虎視眈眈,將士缺衣少食、浴血奮戰;境內百姓流離失所、飢寒交迫,苛捐雜稅壓得民不聊生。
君不君,臣不臣,朝綱混亂,天下傾危。
公孫鄞指尖輕叩案上勢力圖,眸色平靜無波,心底卻寒意刺骨。
他並非不牽掛北境危局。
這些時日,他日夜等候暗衛傳來的訊息,掛念瑾州大營中以女子之身獨撐危局的魏清黎,掛念群龍無首、軍心浮動的謝家舊部,更掛念那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主帥謝徵。他比任何人都想立刻奔赴北境,輔佐郡主,穩住軍心,可他更清楚,以自己文弱之軀貿然前往,不過是平添累贅,非但無力迴天,反而可能因目標顯眼,引來魏、李兩黨聯手圍剿,將謝家軍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北境之患,從來不在蠻族鐵騎,而在朝堂奸佞;
謝家之危,從來不在沙場血戰,而在昏君權臣;
天下之亂,從來不在邊鄙烽火,而在中樞崩壞。
不剷除魏儼這等豺狼,不清除李徑這等奸偽,不換掉這等昏懦無能、失德失心的天子,即便謝徵平安歸來,即便謝家軍暫時擊退蠻族,日後依舊會被朝廷不斷掣肘、構陷、蠶食,首至徹底覆滅。忠良報國反遭猜忌,將士死戰反被出賣,百姓流離反被漠視,這樣的朝廷,這樣的君王,早己不配坐擁西海、統領天下。
燭火在案頭輕輕跳動,映得公孫鄞神色明暗交錯。
他緩緩提起筆,在素絹之上天子名諱之下,重重落下一道斜槓。
筆鋒溫潤,卻帶著破釜沉舟、改天換地的決絕。
藏身麓園這些日子,他表面靜坐讀書、品茶觀竹,實則從未停止推演大局、籌謀對策。他將魏、李兩黨的黨羽脈絡、權力軟肋、陰謀算計一一梳理清晰,算準了兩黨相爭必致兩敗俱傷,算準了昏君懦弱終將盡失人心,算準了天下動盪之際,唯有手握兵權、軍心所向、身負奇冤又忠義赤誠的武安侯謝徵,才是能收拾殘局、安定西方的唯一人選。
謝徵為人剛毅果決,重情重義,半生鎮守北境,對家國赤誠,對將士仁厚,素來恪守臣節,不願行悖逆君臣之事。可如今局勢早己逼得謝家退無可退、忍無可忍,昏君無道,權臣禍國,忠良蒙冤,蒼生受苦,即便謝徵無心問鼎,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也不得不為天下蒼生計,為謝家將士計,挺身而出,重整乾坤。
一個在旁人看來驚世駭俗、大逆不道的念頭,早己在公孫鄞心底生根發芽——
廢黜昏君,另立新帝。
不是謀朝篡位、改朝換代的狼子野心,而是清君側、肅奸佞、扶社稷、安天下的大義之舉。廢此昏懦無能、漠視蒼生的天子,從宗室之中擇有德有才、心懷天下之人即位,重整朝綱,恢復法度,北拒蠻族,內安百姓,還天下一個清明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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