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家三口畫像
畫像藏情待歸期
年關的寒意，如同無形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漫過林安鎮的每一寸土地，將西固巷的青石板路浸潤得愈發溼冷。簷角垂落的冰凌晶瑩剔透，在冬日稀薄的天光裡折射出細碎冷冽的光，看著剔透好看，伸手一碰，卻是刺骨的寒涼。巷口雜貨鋪早早擺上了新春物件，紅彤彤的春聯福字貼了滿牆，各式花燈扎得精巧玲瓏，只等元宵將近便會被街坊鄰里一搶而空。空氣裡混著爆竹殘留的硝煙味，還有家家戶戶灶上飄出的燉肉與甜湯香氣，年節的暖意一點點漫開，沖淡了深冬的蕭瑟。
樊長玉站在自家小院裡，雙手擰著剛洗淨的粗布衣裳，冰涼的井水浸得指尖泛白，她呵出一口白氣，白霧在眼前輕輕氤氳散開。她抬眼望了望灰濛濛的天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在心裡默默數著日子。
還有三日，便是她的生辰，恰逢元宵佳節。
若是放在從前，生辰於她而言不過是尋常一日，無非是多煮兩個雞蛋，和長寧簡簡單單過了便罷。可如今不一樣了，小院裡多了一個言正，日子便多了幾分盼頭，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念。
只是這份盼頭底下，還壓著一層沉甸甸的酸澀——她心裡清楚，元宵過後，便是言正要離開的日子。
這個念頭如同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不似劇痛那般猛烈，卻綿長細密，絲絲縷縷地漫開，揮之不去。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強行將心頭那股澀意壓下去，擰乾衣裳搭在院中的晾衣繩上，轉身走進了屋。
屋內暖烘烘的，炭盆裡的炭火燃得正旺，驅走了滿屋溼冷。長寧正趴在方桌前，小身子伏得低低的，握著一把小剪刀認真地描紅紙剪窗花，紅紙碎屑落了一桌，她卻半點不在意，小眉頭蹙著，全神貫注地擺弄著手裡的花樣。謝徵則坐在臨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本舊書，書頁許久未曾翻動，目光看似落在字裡行間，實則早己穿透窗欞，飄向了遠方不知名的去處。
他在以言正的身份，守著這方小院安穩度日，可武安侯謝徵的魂，始終牽掛著瑾州大營，牽掛著朝中波譎雲詭的局勢，牽掛著那些等他歸去的舊部與親人。這般安穩溫柔的歲月，於他而言像是偷來的時光，貪戀，卻也時刻清醒著不能久留。
“言正，水燒好了，你奔波一日，先去洗洗暖暖身子吧。”長玉放下手裡的活計，聲音溫溫柔柔，帶著恰到好處的體貼，從不追問他眼底深藏的心事。
謝徵緩緩回過神，望向她的目光瞬間褪去了遠方的沉鬱，染上幾分溫和笑意，點了點頭：“好，勞煩你了。”
他剛站起身，院門外便傳來一陣輕而謹慎的叩門聲，不輕不重，卻在安靜的小院裡格外清晰。
謝徵的眼神瞬間一凝，方才屬於“言正”的溫潤謙和盡數散去，眉眼間驟然泛起屬於武安侯謝徵的銳利與戒備。這林安鎮西固巷，從無熟人會這般謹慎叩門，來者必定是衝他而來。他抬手示意長玉帶著長寧往後稍退，自己快步走到門邊，壓低聲音沉聲問道：“誰？”
“是我，公孫鄞。”門外傳來低沉熟悉的嗓音，帶著一路風塵的沙啞。
謝徵心頭一鬆，隨即又沉了下來——公孫鄞親自尋到這裡，必定是瑾州那邊出了要緊事，再也容不得他繼續隱匿在此。他開啟院門，只見門外站著一個身著灰布布衣、頭戴斗笠遮去大半面容的男子，一身風塵僕僕，褲腳沾著泥點，顯然是日夜兼程趕過來的。
“先生怎麼親自來了？”謝徵壓低聲音，迅速將公孫鄞讓進院子，反手關上院門，落了門閂，杜絕一切外人窺探的可能。
公孫鄞摘下斗笠，露出清癯斯文的臉龐，眼底帶著濃重的倦色，一路疾馳奔波，饒是他素來沉穩，也難掩疲憊。他環顧這方小小的院落，目光落在屋中探出頭來的樊長玉與樊長寧身上，眼中飛快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有訝異，有了然，還有幾分淺淺的慨嘆。
他追隨謝徵多年，從未見過自家侯爺這般沉下心，棲身於市井陋巷，過著粗茶淡飯的平凡日子。
“侯爺，”公孫鄞收斂心神，對著謝徵微微拱手，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瑾州那邊，郡主己將諸事排布妥當，營中將士軍心穩固，只等您歸營主持大局。另外，長信王麾下的人近日動作頻頻，屢次派人試探瑾州防線，意圖不明，形勢不容樂觀。”
謝徵眉頭微蹙，指節不自覺地攥緊。他早知道安穩日子總有盡頭，卻沒料到這一日來得這般快，快到他還沒來得及好好與這小院裡的人告別，快到他心中萬般不捨還未說出口。
“先生一路辛苦，先進屋喝口熱茶暖暖身子，慢慢細說。”謝徵側身引著公孫鄞往屋裡走。
樊長玉早己懂事地沏好了熱茶，見二人進來，連忙笑著上前招呼：“先生快請坐，外面天寒，喝碗熱茶驅驅寒。”她眉眼溫婉，舉止大方，絲毫沒有尋常女子見生人的侷促，眼底的善良通透，讓公孫鄞心中更是暗自讚歎。
公孫鄞雙手接過溫熱的茶碗，指尖觸到瓷壁的暖意，心頭也跟著暖了幾分，頷首道謝：“多謝夫人。”
落座之後，公孫鄞從隨身的舊布包裹裡，小心翼翼取出一個用油布層層裹緊的長條物件，輕輕放在桌上。
“侯爺，”公孫鄞緩緩解開油布，露出裡面一卷卷軸，“屬下在途經山間書院時，依照您平日閒談間的描述，再加之遠遠側面觀望過夫人與姑娘幾面，斗膽畫了一幅像，帶來給侯爺留個念想。”
油布完全展開，一卷素色卷軸平鋪在桌上。公孫鄞抬手緩緩展開卷軸，一幅市井人家的畫像躍然眼前。
畫中是小小的肉鋪門前，站著一家三口。男子身著粗布布衣，眉目清朗溫潤，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堅毅沉穩，正是隱匿身份的謝徵；身旁女子穿著樸素棉布裙，手裡握著一把剔骨刀，身姿挺拔，眼神既有市井謀生的堅韌，又有似水溫柔，分明是樊長玉；一旁小女孩扎著兩隻俏皮羊角辮，手裡攥著畫紙，笑得眉眼彎彎，爛漫天真，正是樊長寧。背景是西固巷斑駁的老牆、溼冷的青石板路，還有傍晚時分肉鋪門前昏黃溫暖的燈火，煙火氣十足，將這三人相依相伴的溫情勾勒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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