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隱藏情意
靈樞鎮營施仁術幽巷約燈候生辰
北境寒深,烈風捲著砂礫抽打在瑾州城關城磚上,嗚嗚作響,城頭旌旗在鉛灰色天幕下繃得筆首,整座軍營都浸在沉凝如鐵的肅殺氣息裡。
長信王世子隨元青領著崇州軍前部日日在關外列陣挑釁,輕騎擾邊、毒箭探城、暗斷糧道,小動作層出不窮,卻始終不敢傾力強攻。全營上下心照不宣——這驕橫跋扈的世子,不過是臺前搖旗探路的卒子,真正握定北疆生死、壓在最後按兵不動的終極大牌,是他生父、長信王隨拓。那隻老狐蟄伏幕後,靜候破綻,只待時機一至,便會傾巢而出,一舉撕裂北疆防線。
而這座風雨飄搖的瑾州大營,能在危局之中穩穩撐住數月不倒,靠的不是朝廷馳援,不是地方糧草,全賴一道素色身影,以一身肩骨,扛住了軍務萬千,也挽住了無數將士性命。
那人便是靈樞郡主魏清黎。
自邊關動盪初起,她便拋下京中尊榮,輕車簡從奔赴險地,一守便是數月。她不著華服,不戴珠翠,只一身素色勁裝束身,長髮高束,眉目清冷銳利,既有皇室宗親的沉穩氣度,又有軍中主事的果決幹練。
數月以來,魏清黎從無半刻鬆懈。白日坐鎮中軍大帳,處置軍機佈防,清點糧草軍械,調派斥候探查隨元青與長信王隨拓的動向,整座大營軍務被她梳理得井井有條,穩住了上層軍心;但凡軍務稍歇,擠出半刻空閒,她便立刻卸下兵符,轉身首奔醫帳片區,從重傷營到輕傷營,一處不落,親自為傷兵診脈施針、調配解毒療傷湯劑。
此前軍中傷兵日增,隨元青部下箭枝多淬陰毒,隨軍醫官醫術有限、藥材短缺,每日都有將士傷重不治,軍心一度沉至谷底。是魏清黎以一手通天醫術,硬生生從鬼門關拉回無數將卒,經她手診治者,十有八九能轉危為安。
她更不以金枝玉葉自居,重傷營血氣腥穢,她俯身親清創口;輕傷營擁擠嘈雜,她耐心逐一診視;深夜藥爐沸騰,她守在爐前把控火候,倦極便伏在醫案小憩,醒後繼續施救。
軍營之中,不敬虛爵,只敬真本事,只服赤誠心。魏清黎有治軍安營的謀略,有活人死傷的醫術,更有放下身段與將士同生共死的肝膽,不過數月,聲望早己浸透軍營每一處角落。上至校尉參將,下至普通步卒,提起靈樞郡主,無不躬身敬服,整座大營無人不仰賴,無人不敬重。
這日暮色將落,魏清黎剛處置完一日軍務,卸下兵符,緩步往醫帳方向去。
一道挺拔黑影悄無聲息落在身側,步伐沉穩,氣息冷銳,一身黑衣勁裝襯得身姿如槍,正是血衣騎統領謝五。他是武安侯謝徵親衛心腹,自侯爺養傷離營,便奉命留在瑾州,護衛郡主、穩住軍心,一身血衣騎殺氣壓身,沉默寡言,卻最是忠心可靠。
“郡主,關外風烈,隨元青的遊騎還在近處徘徊,屬下陪您一道過去,也好有個照應。”謝五聲音低沉,下意識往她身側靠了半步,穩穩替她擋去迎面刮來的冷風。
魏清黎腳步微頓,側眸看他一眼,清冷眉眼間掠開一絲極淡柔和:“有勞謝五統領掛心,不過些許風寒,不妨事。”
“郡主身子金貴,萬萬大意不得。”謝五語氣沉定,沒有半分退讓,“您若是有半分閃失,屬下日後回營,沒法向侯爺交代。”
魏清黎聞言輕輕頷首,不再推辭:“既如此,便有勞統領了。”
她並非不知謝五心意。這數月相守危營,他從不多言甜語,只把心意藏在一舉一動裡:她深夜巡營,他便悄無聲息殿後護衛;她入重傷營施救,他便守在帳外清退閒雜人等;她連日不眠不休,他便默默備好溫熱湯水與乾燥軟墊,從不多說一句僭越之語,只以最妥帖的方式護持周全。
血衣騎身份卑微,郡主金枝玉葉,尊卑如天塹,謝五心底傾慕,卻從不敢宣之於口,只將一腔心意藏在沉默守護裡。而魏清黎對這位沉穩可靠、忠心護主的血衣騎統領,亦並非毫無好感,只是邊關烽煙壓頂,隨元青挑釁不休,長信王隨拓底牌暗藏,大軍安危繫於一線,此刻從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她便也壓下心頭微動,只裝作不知,可謝五每一次細緻無聲的關照,都讓她心底悄悄生出幾分安穩與歡喜。
一路行至重傷營,帳內氣息沉濁,傷兵們一見魏清黎到來,原本壓抑的營帳瞬間安定下來,幾名傷重的校尉掙扎著要起身。
“諸位將士們都別動,你們且安心躺著,軍營中沒有金枝玉葉的靈樞郡主,只有和武安侯一樣鎮守瑾州的魏清黎魏將軍!”魏清黎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按住一人肩頭,“你身上帶傷,亂動只會撕裂創口,軍中不是皇宮,軍中不興這等虛禮。”
那校尉滿臉感激,聲音沙啞:“郡主連日為我等操勞,我等心中實在過意不去……若不是郡主,我等這條命,早就在鬼門關裡了。”
“你們在陣前拼命守城,我不過是盡醫者本分,何談過意不去,況且有功的是你們,不是我,上陣殺敵的是你們,你們才是最大的功臣將首。”魏清黎拉過矮凳坐下,指尖搭在他腕間,“箭毒還未清乾淨,後續我再調整藥方,你安心休養,早日歸隊,便是對我最大的報答。”
旁邊另一名輕傷士卒忍不住開口:“郡主您不光醫術好,還日日替咱們打理軍務,全營上下誰不敬佩您?有您在,咱們就算面對隨元青那廝,也底氣足得很!”
“便是,咱們都信郡主,也等著侯爺早日歸來,與郡主一同收拾那隨元青!”
魏清黎聽著將士們質樸的話語,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大家安心養傷,侯爺傷勢將愈,用不了多久,便會回營與咱們並肩作戰。”
謝五守在帳口,身姿如松,目光掃過西周,既護郡主安危,也不打擾她施救,沉默身影成了帳外最安穩的一道屏障。魏清黎餘光瞥見他守立的模樣,心頭那一點細微的歡喜又輕輕漾開,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凝神施針開方,有條不紊。
待輕重傷營盡數巡視診治完畢,夜色己深,寒風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