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這一去，根本不是外出謀生，而是要重回北疆瑾州軍營，重拾武安侯身份，掌兵迎敵，對戰長信王世子隨元青，制衡深藏幕後的長信王隨拓。
所謂一兩年歸來，不過是他能給她最穩妥、最溫柔的謊言，是他能留給她唯一的盼頭。
偏棚裡，他重新拿起針線與刀具，繼續默默忙活。
這雙手半生握銀槍、掌兵符，在刀光劍影裡出生入死，如今卻笨拙又認真地縫護腕、磨工具，把所有不能宣之於口的牽掛、愧疚與溫柔，全都一針針縫進布里，一刀刀刻進木中。
除了護腕與剔骨工具，他還悄悄從貼身包裹裡取出公孫鄞暗中送來的銀錢——八十兩紋銀，二十兩黃金，用乾淨粗布層層包裹嚴實，藏在臥房箱底最隱蔽的角落。這筆錢財足夠長玉和長寧安穩度日好幾年，不必再為柴米油鹽奔波發愁。
他又把自己隨軍多年、翻得卷邊起皺的啟蒙舊書整理整齊，用紅繩捆紮好，留給長寧日後識字讀書，讓這孩子將來識文斷字，活得明明白白，不被旁人輕賤欺辱。
能安頓的，他全都安頓妥當；能留下的念想，他一樣不落全部備好。
傍晚時分，長寧攥著一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塗鴉跑過來，小短腿跑得飛快，仰著小臉湊到謝徵面前：“姐夫姐夫，你又在給姐姐做禮物呀？長寧也給姐姐準備生辰禮物啦！”
謝徵蹲下身，摸了摸她軟乎乎的頭頂，笑著問：“我們長寧準備了什麼好東西？”
“我畫了花燈，畫了姐姐，還畫了姐夫！”長寧把畫紙舉得高高的，小臉上滿是得意，“等姐姐生辰那天，我就送給她！”
“真厲害，你姐姐見了一定歡喜得很。”謝徵柔聲誇讚。
長寧眨著圓溜溜的眼睛，忽然小聲湊近：“姐夫，你是不是過完姐姐生辰，就要離開林安了？”
謝徵心頭微頓，依舊溫和點頭：“是，姐夫要出去辦很重要的事。”
“那姐夫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呀？”長寧抱住他胳膊，小聲音帶著不捨，“長寧會想姐夫的，還想讓姐夫教我寫字。”
“姐夫一兩年就回來。”謝徵平視著她，認真許諾，“等姐夫回來，天天陪著長寧寫字認字，還給你買巷口那家甜甜的桂花糕，好不好？”
“好！”長寧立刻用力點頭，笑得眉眼彎彎，“那長寧乖乖等姐夫回來，一定好好看書，不偷懶，也不惹姐姐生氣！”
不遠處，長玉站在灶間門口，把這一段對話聽得一字不落，眼底又暖又澀，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繼續忙碌晚飯。
她不去追問，不去戳破，不去逼他說出那些他不願提及的隱秘心事。
她只安安靜靜守著這最後幾日相伴的時光，守著他那句“一兩年就回來”的約定。
夜裡燈下，長玉坐在桌邊縫補衣物，針線穿梭間，時不時抬眼偷偷看向一旁整理舊書的謝徵。
他眉眼沉靜，指尖輕輕撫平卷邊書頁，動作溫柔細緻，半點也不像尋常流落養傷的男子。
長玉終究按捺不住心頭牽掛，輕聲開口：“言正，你走之後，在外面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三餐按時吃，天冷了多添衣裳，千萬不要再像從前那樣，弄得一身傷痕累累地回來。”
謝徵抬眸看向她，心頭暖意翻湧：“我曉得，我會處處當心，護好自己。你在家裡也一樣，別太逞強操勞，凡事量力而行，別苦著自己，也別委屈了長寧。”
“我知道的。”長玉低下頭，針線微微一頓，聲音輕而堅定，“我會好好守著這個家，好好把長寧養大，安安心心等你回來。不管是一年，還是兩年，我都等，一首等。”
謝徵望著她溫順又倔強的模樣，喉間微微發澀，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個沉實的字：“好。”
他不能告訴她，他是萬千邊關將士敬慕的武安侯謝徵；不能告訴她，魏清黎在瑾州軍營獨撐數月，一邊處置軍務，一邊親赴輕重傷營救死扶傷，全營上下無人不敬；不能告訴她，血衣騎謝五日夜鎮守，全軍都在翹首以盼他這位侯爺歸營；更不能告訴她，他此去是金戈鐵馬、九死一生的戰場，歸期從來都由不得自己。
他只能以“言正”這個平凡身份，陪她走完最後一段安穩煙火歲月，給她親手做一雙護暖的護腕，一把合用的剔骨工具，留下安穩度日的銀錢，啟蒙孩童的舊書，再許她一個遙遙可期、跨越山川的兩年之約。
夜深人靜，長玉和長寧都己睡熟，小院裡一片安靜，只有窗外風聲細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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