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獨自坐在案前,抬手撫上自己的眉眼,鏡中那張溫和的臉,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層囚籠般的假皮。他日日對著這張臉,說著違心的話,做著違心的事,忍辱臥於仇側,每一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可一想到東宮慘死的父母,想到那些枉死的宮人侍衛,他便又能咬牙撐下去。
他不只想要隨拓滿門抵命,更要以皇孫正統之身,奪回屬於承德太子一脈的江山,廢傀儡,清奸佞,昭雪東宮沉冤,重整大胤乾坤。這執念早己如瘋草蔓延,紮根肺腑,再無回頭之路。
而他復仇佈局的第一步,便是一點點摧垮隨拓最器重的長子——隨元青。
隨元青恃寵而驕,剛愎自用,是隨家明面上最扎眼的旗號,毀了他,便等於斷了隨拓一條臂膀。
齊旻正沉在思緒之中,院門外忽然傳來輕快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一聲軟糯清脆的呼喊,穿透暮色落了進來:
“大哥!大哥你在裡面嗎?”
齊旻眼底寒芒瞬間斂去,飛快換上隨元淮慣有的溫和笑意,起身迎了兩步。
院門被輕輕推開,隨元清穿著一身素色錦袍,小臉紅撲撲的,手裡攥著一包用油紙包好的點心,興沖沖跑進來,一眼瞧見齊旻,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大哥,我就知道你在這兒!”他快步跑到齊旻面前,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衣袖,仰著小臉笑靨明媚,“我剛去廚下等了好久,才等到新蒸好的桂花糖糕,特意給你留了最軟最甜的一半。”
齊旻低頭看著攥著自己衣袖的小手,指尖微微一頓,面上卻柔聲道:“又勞你特意記著我,費心了。”
“不費心!”隨元清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拉著他往桌邊走,“大哥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對大哥好。大哥今日被父王罵了,我看你臉色難看極了,我怕你傷心難過,就跑來尋你了。”
齊旻順著他的力道坐下,接過糖糕,輕聲問道:“哦?世子又因何事惹王爺動怒?”
隨元清撇了撇嘴,小聲道:“聽下人說,是邊關軍務出了紕漏,父王在朝堂上被陛下問了話,回來就發火了,把兄長罵得一句話都不敢說。”
他年紀尚小,只當是尋常軍務疏漏,絲毫不知這紕漏,正是眼前他最信任的大哥,一手暗中佈下的局。
齊旻心中冷笑,面上卻故作惋惜:“世子向來幹練,許是一時疏忽,往後多加謹慎便是,你也不必害怕。”
“我才不怕呢,有大哥在,我就不怕。”隨元清挨著他坐下,小身子微微靠向他,一臉依賴,“府裡只有大哥肯陪我說話,父王嚴肅,那些下人又不敢跟我多說,只有大哥最好。”
孩童毫無防備的真心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齊旻最硬的心口上。
他垂眸看著隨元清乾淨無邪的眉眼,這張臉與隨拓有幾分相似,每每望見,都能勾起他心底最刻骨的恨意。可這孩子一無所知,從未參與當年血案,待他的好,純粹得不含半分雜質。
恨意與一絲微不可察的惻隱,在他心底瘋狂撕扯。
齊旻壓下心緒,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聲音放得格外柔和:“你若是悶了,便日日來尋我,我陪著你便是。”
“真的?”隨元清眼睛一亮,歡喜得差點跳起來,“那太好了!往後我天天都來陪大哥,給大哥帶糖糕,給大哥看我畫的畫!”
“好。”齊旻輕聲應下,語氣平淡,心底卻一片冰寒。
他可以陪他笑,陪他坐,聽他說盡孩童稚語,卻永遠不會告訴他,自己接近他、容忍他、善待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算計,一場潛伏。
等他布好全域性,等隨拓罪證昭彰,等隨元青一敗塗地,他便會撕開隨元淮這層假皮,亮出齊旻的真身,當著全大胤人的面,清算隨家數十年前的血債。
長信王一族滿門的性命,是他祭告父母與東宮亡靈的最好祭品,也是他登臨九五、執掌大胤皇權最堅實的鋪路石。
至於眼前這個全心全意黏著他、依賴他的少年……
齊旻眸色暗如深潭,將那點轉瞬即逝的心軟,徹底壓入心底最深處,永世不再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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