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尋不到妹妹的煎熬，這點皮肉之苦，根本算不得什麼。
她一邊埋頭鑿石扛料，一邊不動聲色觀察石場佈局——監工有多少人，兵器何在，出入口在何處，何處守衛鬆懈，何處可以藏身脫身。
她不慌不忙，沉心靜氣，如同從前在肉案前劈豬斬羊一般，有條不紊，耐心蟄伏。
就在她默默觀察、伺機而動之時，身旁不遠處，一道蒼老而平靜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
“小姑娘，看你模樣，不像是常年流浪的流民，倒像是良家女子，怎麼會被抓到這石場裡來？”
樊長玉動作微頓，側頭看去。
只見她身旁蹲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雖沾滿塵土石屑，卻身姿挺拔，腰背挺首，絲毫沒有其他苦役那般萎靡絕望之態。
老者面容清癯，鬚髮皆白，眉眼溫和，卻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穩氣度，即便身處煉獄般的石場，也依舊神色淡然，眼神清亮，透著一股閱盡世事的通透與威嚴。
他手中也拿著石錘，卻並不像旁人那般慌亂蠻幹，而是一錘一錘，落得極有章法，不急不躁，舉重若輕。
樊長玉心中微微一動。
這老者，絕非凡人。
在這等苦役之地，尋常人早己被折磨得精神崩潰，唯有他，依舊氣定神閒，氣度沉穩，周身隱隱透著一股書卷氣與上位者才有的威儀。
她沒有輕信，也沒有刻意疏遠，只是壓低聲音，平靜回道：
“出城尋親，路遇差役，被強抓而來。”
老者輕輕點頭，目光落在她肩頭扁擔與通紅的肩頭上，又看了看她沉穩鑿石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你這姑娘，倒是能沉得住氣，換做旁的女子，進了這石場，早己經哭天搶地，崩潰絕望了，你卻還能穩下心幹活，不簡單。”
樊長玉淡淡道：“哭也無用，鬧也無用，既來之，則安之，活下去，才有機會走出去。”
老者聞言，眼中亮光更盛，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幾眼：
“好一句既來之則安之，小小年紀，便有這般心智定力，實屬難得。看你身手沉穩，氣力不弱，從前應是幹慣力氣活的？”
樊長玉沒有隱瞞，坦然道：“從前在家，以殺豬為生，力氣練出來了。”
“殺豬匠出身？”老者微微一怔，隨即釋然點頭，“難怪有這般悍勇底氣，卻又不逞兇莽撞，懂得藏鋒隱忍，你這性子，比許多沙場將士都要穩。”
老者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這石場看似是苦役之地，實則藏著不少齷齪勾當，官紳勾結，中飽私囊，苦役性命，在他們眼中，連草芥都不如。”
“你一身氣力，又有定力，若是一味埋頭苦幹，遲早也會被活活累死在這裡，想要脫身，光靠蠻力氣不行，得用腦，懂觀勢，知進退，懂機鋒。”
樊長玉心頭一震。
這老者，分明是在點撥她。
她停下手中石錘，看向老者，目光認真而誠懇：
“老丈見識不凡，絕非尋常苦役，晚輩樊長玉，請教老丈高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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