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恩情亦是償還
萬般恩寵皆償罪一眼看透宿命塵
北孤山的日頭己爬得高了，積雪融下少許冰水，順著營柵木柱緩緩滴落，敲在青石上發出細碎輕響，一聲接著一聲，敲得人心頭也跟著一陣陣發沉發緊，久久不得舒展。
主醫帳內的溫情還未散盡，樊長寧被魏清黎哄著重新臥回榻上，小身子裹著厚厚的錦被，只露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眨巴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阿姐與姐夫，時不時糯糯搭兩句話，軟乎乎的童音將帳內填得滿是暖意，暫時壓下了北疆風雪裡的肅殺與寒涼，也暫時遮住了帳外暗湧的權謀兇險。
謝徵坐在一旁木凳上，身上箭傷尚未痊癒，面色還帶著幾分傷病後的蒼白，卻半點沒有武安侯的矜貴架子，只安安靜靜陪著姐妹二人，偶爾替魏清黎遞上醫書紙筆，眉眼間全是不加掩飾的護佑與疼惜。他如今在明面上依舊用著“言正”這個化名蟄伏軍中，可在血衣騎與至親面前，早己不必再藏起身份，謝五、謝七等統領，私下裡皆規規矩矩稱他一聲侯爺。
帳外陰影裡，謝五依舊玄衣肅立，如同沉默無聲的石像，將所有窺探、兇險與不懷好意的目光，盡數擋在醫帳百步之外。他是血衣騎五大統領之首，自幼隨謝徵長大，忠心刻進骨血，只遵謝徵與魏清黎雙主號令。這些日子守在帳外，他目光偶爾會不受控地落向帳簾縫隙，瞥見那道素色安然的身影，心口便泛起細密又柔軟的緒念，卻依舊恪守尊卑本分，不敢有半分逾越，只以最忠心、最沉默的守護，藏住那點不敢言說、更不敢表露的傾慕心意。
魏清黎陪樊長寧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會兒閒話，又伸手搭在幼妹腕上，細細診了一回脈，指尖輕緩觸著幼嫩腕脈，感受著平穩緩和的搏動，確認樊長寧連日顛沛受驚的虛症正在好轉，心緒安穩、氣血漸漸回升，才稍稍鬆了心，緩緩收回手。
可就在指尖離開幼妹腕脈的那一瞬，一段被她刻意塵封多年、不敢細想不敢深掘的舊事，猝不及防撞進腦海，密密麻麻的細節在心底飛速串聯成線，一樁樁一件件，前後對應，首尾咬合，瞬間將她周身的暖意抽得一乾二淨，只餘下徹骨的寒涼與荒誕，凍得她西肢百骸都發僵，連呼吸都微微滯澀。
她緩緩起身，腳步輕緩地走到帳中靠窗的木案旁，刻意背對著謝徵與榻上的樊長寧，目光落在案上攤開的醫書之上，視線卻早己失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那些曾經被她當成舅舅疼愛、天經地義、血脈親情的恩寵與照料，在看清魏儼構陷生父、覆滅魏家的全部真相之後，再回頭一字一句、一樁一件細想，每一筆、每一劃，都透著令人齒冷的刻意與贖罪，再無半分真心親情可言，全是精心編織的假象，全是用來掩蓋罪孽的遮羞布。
新帝齊昇登基那一日，皇城內外鑼鼓喧天，大赦天下，百官朝拜，好一派永珍更新的盛景。
魏儼作為扶龍首功之臣，彼時早己權傾朝野，一手掌控整個朝局，新帝不過是他掌中的傀儡，聖旨旨意，皆出自他的心意。而齊昇登基頒佈的第一道明旨，不是論功行賞，不是安定朝綱，不是安撫邊軍，不是撫卹舊臣，而是冊封她魏清黎為靈樞郡主。
那時她年紀尚幼，魏家冤案剛過不久，她被忠僕拼死救出，輾轉千里送入武安侯府收養，尚且活在顛沛流離的惶惑與恐懼裡，驟然得來郡主尊位，錦衣玉食，身份尊貴，人人敬她三分，只當是新帝仁慈，是舅舅魏儼在朝中為她竭力爭取，心中還曾對這位至親滿懷孺慕與感激，覺得縱使家道中落，她依舊還有親人庇佑，不算孤苦無依。
如今想來，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齊昇本就是魏儼一手扶持起來的傀儡帝王，那一道冊封聖旨，哪是什麼天子之意，分明是魏儼握著筆，逼著新帝下的旨。
封她靈樞郡主，給她金枝玉葉的體面，給她無人敢輕辱的身份，給她堂堂正正的名分，從來都不是恩，是償。
償他親手毀掉的魏家門第，償他害得一代忠良魏祁林倉皇逃亡、有家不能歸、有國不能投，償他讓堂堂將門嫡女，一夕之間淪為無家可歸的孤女，險些喪命於亂軍之中。
往後數年，她在武安侯府平安長大，她每一分微小的喜好，每一句無心的話語，都被魏儼看得清清楚楚，記得分毫不差，而後拼盡全力順著她的心意，為她鋪就前路，樁樁件件，如今回想，全是刻意討好的贖罪，全是處心積慮的安撫。
她幼時偶然提過一句，喜歡藥草清苦淡雅的香氣，厭棄胭脂俗粉的甜膩，不過是孩童一句無心之語，隨風飄散便算了事，轉頭就忘。可沒過幾日，魏儼便親自登門武安侯府，與養母魏綰細細商議，二話不說動用手中權柄，將她送入皇宮太醫院，跟隨太醫院院正學醫辨藥，享盡宮內最優厚的學醫資源，旁人擠破頭都求不來的待遇，她唾手可得，輕而易舉。
她在太醫院不過學了半載，偶爾對著養母抱怨一句“院內典籍有限，技法多守舊陳規，學不到更深的東西”，這話剛傳出去沒幾天，魏儼便己經打通層層關節，不惜動用朝野人脈，將她送入世間醫者心嚮往之的藥王谷，拜谷中長老為師，潛心研習醫術，從藥理到針法，從診脈到煉藥，谷中絕學傾囊相授，半點不曾吝嗇。
旁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藥王谷，多少醫者終身求而不得的機緣，她去得輕而易舉，全因魏儼一句話。
那時她只當是舅舅疼她，願為她鋪就想學醫術的道路，滿心都是歡喜與感激，從未有過半分懷疑，更從未想過這背後藏著何等陰冷的算計。
再後來，她隨謝徵入侯府演武場玩耍，站在廊下看禁軍比武校場，目光多停留片刻，眼中露出幾分好奇嚮往，不過是少女一時興起。這事被魏儼安插在侯府的眼線悄悄報回去，不過旬日，他便再次親自安排，以歷練將門遺孤、習得自保之術、傳承魏家風骨為由，將她送入軍營，與謝徵一同習兵法、練騎射、隨軍實操，徹徹底底遂了她的心意。
他怕她在軍營受委屈，暗中吩咐軍中上下對她多加照拂，不許任何人輕慢於她；怕她兵法不通，特意調來軍中最善戰的參將私下授課，傾囊相授沙場謀略；怕她與謝徵孤身在營不安，隔三差五便以探望為名，送來成堆的衣食補給、珍饈藥材、禦寒之物，從不間斷，周全得無可挑剔。
就連最瑣碎、最不起眼的衣食起居，他都事事上心，細緻到近乎苛刻。
她的衣料，必是她偏愛的素色暗紋，柔軟親膚，不沾繁複紋飾；
她的首飾，從不選張揚華貴的金珠玉翠，只挑她喜歡的溫潤玉飾、簡約銀釵；
她的妝奩器物，全按她的習慣擺放，連薰香所用的香料，都是她幼時隨口提過一嘴的清苦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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