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二字，原來從一開始就寫得如此荒誕殘忍。
“阿姐？”
謝徵最先察覺到她周身氣息不對，冰冷、沉抑、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悲與恨，他連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側，壓低聲音輕聲喚她，眉宇間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伸手想要扶她，又怕驚擾了她，只懸在半空，聲音發緊：
“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白得一點血色都沒有，可是哪裡不舒服？還是剛才查脈累著了？你別一個人憋在心裡，有話只管跟我說。”
榻上的樊長寧也察覺到阿姐情緒不對，不再嘰嘰喳喳說話，小身子在榻上不安地拱了拱，睜著溼漉漉的眼睛，糯糯地喊：
“阿姐，你怎麼不說話呀？長寧乖乖躺著，不鬧阿姐，阿姐別不高興好不好？長寧陪著阿姐。”
魏清黎緩緩回神，長長吸了一口冷氣，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恨意與悲涼，轉過身時，己經將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盡數斂去，只餘下一片沉靜的漠然，只是眼底深處，那點曾經對魏儼殘存的孺慕與感激，早己徹底熄滅，只剩下寒徹入骨的清明與冷厲。
她看向謝徵，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可開口的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字字清晰，帶著看透一切宿命的蒼涼與決絕：
“徵兒，我沒事，只是剛才一瞬間，把從前想不通、不敢想的所有事，全都想通了，串在了一起。”
謝徵眉頭皺得更緊，心頭不安愈盛，輕聲追問：“阿姐想通了什麼？不管是什麼事，我是你弟弟，是武安侯，我能替你扛，你不必一個人受這份苦。”
魏清黎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暖意，只有無盡自嘲與悲涼，她緩緩開口，把心底剖開的血淋淋真相，一字一句說給眼前唯一可以託付、可以並肩的親人聽：
“我剛才在想，魏儼扶新帝齊昇登基，第一道聖旨不是賞功臣，不是安天下，偏偏是封我為靈樞郡主。
我小時候隨口說喜歡藥香，他立刻把我送進太醫院，我嫌太醫院醫術淺，他又動用全力把我送進藥王谷；我多看了兩眼校場比武，心生嚮往，他就立刻把我安排進軍營，陪你一起學兵法、練騎射。
甚至我穿什麼衣料，戴什麼首飾，用什麼薰香，連養母操心的瑣碎小事，他都要跟著摻和，比誰都上心，細緻得反常。”
謝徵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他隱約猜到，阿姐要說的，是足以顛覆心神、改寫過往認知的真相。
魏清黎頓了頓，眼底寒光一閃，聲音沉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我從前總以為，那是他疼我，是他念著血脈親情，捨不得我受半分委屈。
可現在我才真的懂了——他不是疼我，他是在賠罪，是在還魏家的血債，也是在還謝家的血債，是在用對我的好，掩蓋他當年害得爹爹魏祁林流亡、害死養父謝臨山的滔天罪孽。”
謝徵渾身一震，如遭雷擊，眸色驟沉，眼底瞬間翻起驚怒與劇痛，身形猛地一晃，踉蹌半步扶住身旁木案才穩住身形。他這些年其實也隱隱有過疑慮，也不甘父親只是簡簡單單戰死沙場，卻從未像魏清黎這般，把所有線索串得如此通透徹底，此刻聽阿姐一語道破真相，只覺得心頭又驚又怒，又疼又恨，幾乎喘不過氣。
“阿姐……你說什麼？”他聲音發顫，不敢置信，“我爹爹他……他不是簡單戰死瑾州，是被魏儼和長信王隨拓聯手算計，故意害死的？”
“是，千真萬確。”魏清黎閉上眼再睜開，淚水終於剋制不住滑落，卻眼神愈厲，“他為了獨掌大權，為了拔除魏、謝兩大將門，一手佈下瑾州連環計，借長信王隨拓的刀，除了大胤兩個最忠心的將領。魏祁林被迫流亡，謝臨山慘死孤城，魏家謝家，一朝俱損，他從此再無顧忌，才能穩穩扶齊昇登基，獨攬朝綱，橫行天下。”
她吸了吸氣，壓下哽咽，繼續一字一句道：
“他封我郡主，送我學醫從軍，對我百般順意，不只是償魏家的罪，安撫魏家遺孤，也是在償謝家的血債，麻痺謝家後人。
他害死了你爹爹，卻轉頭把我養在謝家，護在身邊，用對我的好，讓你我都活在溫情假象裡，一輩子都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一輩子都不去翻十七年前的舊案。”
謝徵雙拳緊握，骨節發白，眼底通紅，恨意與悲痛翻湧，聲音發顫卻字字鏗鏘：“我竟……我竟到今日才知道真相！我一首敬他為朝中重臣，敬他為你的親舅，從未有過半分疑心，沒想到他竟是害死我爹爹的元兇，是害得我們兩家家破人亡的奸賊！”
“是我們都傻，被他的假象蒙了二十多年。”魏清黎淚落無聲，卻眼神愈發明亮堅定，“他給我的所有恩寵，全是枷鎖，全是諷刺，全是他為自己罪孽披上的、最不堪的遮羞布。
我過得越安穩，越順遂，就越襯得魏家的冤屈、謝家的慘死，沉得越深，越無人知曉。”
榻上的樊長寧聽不懂這些陰謀血債、家國冤屈，只聽懂阿姐話裡的難過，看到阿姐落了淚，小身子慢慢挪到榻邊，掀開被子爬下來，邁著小短腿撲進魏清黎懷裡，軟乎乎的小手緊緊抱住她的腰，小聲軟語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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