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侯爺雷和離撒
寸心泣血方知重一諾終生不負君
北孤山的午後日光斜斜漫進輕傷營營帳，濾過粗布帳簾，灑下一片昏黃柔和的光影，卻驅不散帳內隱隱瀰漫的藥澀與淡淡血氣。
前日戰場流矢傷及肺腑，謝徵這幾日便以“言正”這個普通士卒的身份，暫居在軍中輕傷營裡休養。明面上他只是蟄伏不露鋒芒的小兵，暗地裡仍由謝五帶著血衣騎暗中環護，只是外頭無人知曉，這位沉默寡言的年輕士卒，竟是手握北疆重兵、執掌血衣騎的武安侯。
他身上箭傷雖不致命，卻傷及肺脈，稍一動氣便胸悶發疼，軍醫日日過來換藥煎藥，反覆叮囑需靜心休養，不可動怒，不可勞神，更不可情緒劇烈起伏，否則極易引發舊傷崩裂，甚至咳血傷身。
這些日子，樊長玉日日過來照料，粗活細活一把攬，擦身喂水、熬藥端飯，從無半句怨言。她身上有著鄉間女子獨有的踏實安穩，像一縷溫軟微光，一點點落進謝徵常年浸在權謀與殺伐裡的心間。
而從前片刻不離阿姐左右的樊長寧，自前些日子與長姐靈樞郡主魏清黎正式相認之後，便不再跟著長玉在輕傷營裡外打轉。魏清黎心疼幼妹自幼流落鄉野、沒讀過幾本書、沒見過正經世面，便親自將人留在自己郡主營帳中，日日親自教她識字讀書、習些閨閣規矩與粗淺見識，耐心細緻，半點不曾怠慢。
長玉心中既寬慰又安心，知道幼妹跟著身份尊貴、心性沉穩的長姐，遠比在軍營亂處跟著自己要強，因此每次過來照料謝徵，便放心將長寧託付在魏清黎帳中，安心在此伺候他養傷。
今日長玉依舊早早起身，先去魏清黎營帳看了一眼幼妹，見長寧正乖乖坐在案前，握著筆跟著長姐一筆一劃學寫字，小模樣認真又乖巧，她放下心來，輕聲與魏清黎叮囑幾句，便提著熬好的湯藥與換藥的布巾藥膏，輕手輕腳走向了謝徵的營帳。
營帳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凳，角落堆著兩套洗得乾淨計程車卒布衣，全無半分侯府貴氣，倒真像個尋常從軍漢子的居所，樸素得不能再樸素。
謝徵正半靠在床頭閉目養神，玄色粗布士卒服鬆鬆繫著，領口微敞，露出肩頭裹著的白紗布，紗布上還隱隱滲著淡紅血印。他臉色依舊帶著傷病後的蒼白，唇色偏淡，少了平日沙場殺伐的凌厲，多了幾分病中清弱。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墨色眸子裡先掠過一絲淺淡柔和，看向走進來的樊長玉，聲音略有些低啞，卻依舊沉穩：
“你來了，長寧今日還在郡主帳中？”
長玉把藥碗輕輕放在桌案上，走上前，目光下意識先落在他肩頭滲血的紗布上，眉頭輕輕蹙起，帶著掩不住的心疼與擔憂，柔聲道：
“嗯，長寧跟著長姐唸書識字呢，有長姐看著，穩妥得很，我便先過來給你換藥，湯藥也剛熬好，溫度正好，不燙嘴。”
謝徵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只是順從地微微側身，將受傷的肩頭對著她，配合她換藥。他素來不喜旁人近身觸碰傷口，唯獨對長玉，有著全然不加掩飾的縱容與信任。
長玉在床邊蹲下，先小心翼翼解開他肩頭層層纏繞的舊紗布，動作輕緩又細緻，生怕扯動他的傷口，惹他疼痛。紗布一層層揭開，底下箭傷猙獰依舊，皮肉泛紅微腫，雖己上過藥止血，可一看便知當時箭勢之急、傷得之重。
她指尖微微發顫，眼底泛起一層溼意，越看心口越是揪著疼，強忍著沒讓眼淚落下來，只低著頭，用乾淨軟布蘸了溫水，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血跡，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易碎珍寶。
謝徵垂眸看著她低垂的發頂，看著她認真專注的模樣，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自鄉野相遇，一路同行至此，這個女子沒有嬌柔姿態，沒有半句索取，只安安靜靜陪在他身邊，照料他的衣食起居，護著幼妹長寧，在他披甲上陣、首面生死的時候，守在營帳裡日夜懸心，等他平安歸來。
他活了二十餘年，自幼在軍營長大，見慣了權謀詭詐、生死殺伐，身邊只有姐姐魏清黎真心待他，父母早逝，他早己習慣獨自扛下一切，習慣了堅硬冷厲，習慣了不被人牽掛。
可樊長玉的出現，像一道溫軟的光，硬生生照進了他孤寂堅硬的心底。
他以為，這般安穩相伴，便能一首走下去，等翻了魏儼的案，雪了兩家沉冤，他便以武安侯的身份，明媒正娶，給她一個安穩體面的後半生，護她們姐妹一世無憂。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長玉在替他清理完傷口、指尖觸到那道深可見骨的箭傷時，整個人忽然僵住，沉默了許久，指尖微微發顫，低著頭，聲音輕得發顫，卻字字砸在他心上：
“言正……我有句話，在心裡憋了好久，今日看著你這傷，實在憋不住了。”
謝徵心頭微頓，有種莫名不安漫上來，輕聲應：“你說，我聽著。”
長玉深深吸了一口氣，眼淚先一步滾落，砸在床板上，她望著那道猙獰傷口，滿心滿眼都是後怕與悔意，哽咽著把心底最痛的念頭說了出來：
“我今日看著你受這麼重的傷，才真真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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