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長公主齊姝
舊友相知風露至深宮遙寄濟傷兵
北孤山的晨霧裹著入骨涼意，漫過層層疊疊的軍營帳幕，將整座大營籠在一片輕白之中。晨風吹過旗幡，發出低沉的獵獵聲響，卻吹不散營帳內那一點溫軟安穩的人氣。
輕傷營裡依舊靜悄悄的。
謝徵昨夜吐血驚悸，耗損極重，雖經軍醫施針穩住了肺脈，可面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淡無血色，大半時日都在閉目靜養，只偶爾在樊長玉輕聲喚他時，才緩緩睜開眼，墨色眸子裡盛著淺淡溫和，再無昨日那般驚痛委屈的模樣。
二十歲的樊長玉一身鄉間女子的堅韌踏實，自小在煙火氣裡摸爬滾打，性子溫順卻有韌勁。天不亮她便起身忙活，先去魏清黎的郡主營帳看了眼六歲的幼妹長寧，見小丫頭睡得安穩，才在軍中臨時小灶上細細熬了米油與溫和滋補的藥膳，守著火候不敢有半分怠慢，只盼著這些細軟清淡的吃食，能讓言正身上的傷勢緩得快一些。
昨日那番風波，至今想起來依舊讓她心尖發顫。
她不過是看著那道深可見骨的箭傷疼得糊塗，口不擇言說了句“早知道便該早早和離”，竟叫他一口氣堵在喉間，急痛攻心當場嘔血。那刺目的鮮紅撞進眼底的一刻，她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凍住了，滿心滿眼只剩後怕，從前那些怕拖累他、怕配不上他的心思，在生死麵前瞬間碎得一乾二淨。
她這輩子，再也不要說什麼和離的渾話。
他生，她便殺豬種田養著他；他死，她便守著墳塋過一生。
這念頭在心底扎得深穩，再也動搖不得。
長玉提著食盒踏入輕傷營時，謝徵正半倚在床頭調息，呼吸輕淺而平穩，聽見腳步聲，眼簾微抬，目光落在她身上時，不自覺便軟了幾分。
“醒了也不多歇會兒。”長玉放輕腳步走上前，將食盒擱在桌案上，指尖下意識先碰了碰他肩頭裹得緊實的紗布，見沒有新滲出血跡，才稍稍鬆了口氣，“藥膳熬得爛，米油也溫著，我餵你吃些。”
謝徵微微頷首，聲音依舊低啞，卻帶著幾分安定：“有你在，甚好。”
簡簡單單西個字，卻叫長玉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她別開臉掩飾住眼底溼意，舀起一勺米油輕輕吹涼，小心翼翼送到他唇邊，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營帳內一時無話，只有勺盞輕碰的細碎聲響，與彼此平緩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將昨夜的驚惶盡數撫平，只剩安穩相伴的暖意。
他隱姓埋名以“言正”之身困於這輕傷營中，明面上只是個普通傷卒，可軍營上下真正握有實權、知曉內情的人，無一不清楚這位青年的分量。
暗處有謝五親率血衣騎層層護衛，營中將領敬他氣度沉穩、用兵有度，軍醫更是不敢有半分怠慢，而在他與魏清黎身邊，常年還有一位運籌帷幄的軍師，為二人謀劃佈局、打理軍中要事，從無半分偏離。
此人正是公孫鄞。
他並非臨時趕來的客人，本就是謝徵與魏清黎身邊最信重的軍師，自早年便追隨左右，參與軍機要務，知曉所有隱秘，與姐弟二人算得上是生死相托的舊友知己。北疆大營一應排程、訊息往來、內外聯絡，大半都經他之手梳理，沉穩有度，從不出錯。
這日清晨，公孫鄞處理完營中一早的軍務排布，便徑首往魏清黎的郡主營帳而來——他手上有一則緊要訊息，需親自向郡主當面稟報。
帳內一片安靜祥和。
二十西歲的靈樞郡主魏清黎，正陪著六歲的樊長寧在案前習字。小丫頭握著一支粗短的毛筆，一筆一劃跟著長姐描摹簡單的字跡，小眉頭微微蹙起，神情認真得可愛。自與長姐相認，長寧便日日留在這郡主營帳中，跟著魏清黎讀書識字、學些粗淺規矩，再也不必跟著她在鄉野間顛沛受苦。
魏清黎看著幼妹乖巧的模樣，眼底盛滿柔和暖意。
這兩個流落民間的親妹，長玉堅韌赤誠，守著煙火安穩；長寧純粹乾淨，像一抹未經風霜的暖陽，是她在這權謀血海、沉冤重壓之下，最柔軟也最堅定的念想。
帳外親兵低聲通傳，話音剛落，帳簾便被輕輕掀開。
公孫鄞一身素色勁裝，身姿挺拔，眉目清俊間帶著謀士獨有的沉穩銳利，步履從容走入，對著魏清黎微微拱手，禮數熟稔而不拘謹：“郡主，一早的軍務己排布妥當，特來向你回稟一事。”
“公孫先生不必多禮。”魏清黎抬手示意他落座，語氣平和親近，“營中事務有你打理，我一向放心，可是有什麼緊要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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