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英靈長伴
忠骨埋疆山河祭英魂長伴落雁關
北境的風，向來凜冽如刀，刮過關樓殘破的簷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前幾日還殺聲震天、鐵騎奔湧的戰場，如今只剩漫地黃沙與層層滲入泥土的血痕，晚風一卷，淡淡的腥氣瀰漫開來，揮之不去。落雁關城頭早己換上大胤玄色龍紋旗，在暮色中獵獵作響，石越叛軍的旗幟早己被踏碎焚燒，昭示著這場震動北境的叛亂，終於塵埃落定。
可整座落雁關，卻沒有絲毫慶功的歡騰，反而被一片沉重肅穆的氣氛籠罩，連往來將士的腳步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片土地下長眠的英魂。
關城西北向陽的高坡上，一夜之間，新壘起一片連綿不絕的墳塋。沒有青石墓碑，沒有鎏金篆文，只有一根根削制粗糙的白楊木牌，首首插在黃土冢前，上面用炭筆刻著陣亡將士的姓名、籍貫，有的甚至只留一個模糊的姓氏，一道淺淺的刻痕，連完整的身份都無從考證。
這裡是落雁關忠魂冢，埋葬著此戰壯烈殉國的一千三百二十七名將士。
其中有樊長玉從故土一路帶出的舊部，有駐守邊關十餘載的老卒，有剛及弱冠、稚氣未脫的少年兵，更有十七名跟著謝五、謝七衝鋒陷陣、血染沙場、再也沒能回來的血衣騎精銳。他們曾是鮮活滾燙的男兒，是家中爹孃牽腸掛肚的兒子，是妻兒日夜盼歸的丈夫，如今卻只化作一抔冰冷黃土，長眠於北境邊關，再也踏不上歸鄉的路。
暮色西合，夕陽把天際染成一片蒼涼的橘紅，餘暉灑在連綿的墳塋上，更添幾分悽清。
謝徵一身素色常服，未披鎧甲，未佩兵符，獨自立在忠魂冢最前方。他身形挺拔如松，素來沉穩冷冽的眉眼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指尖輕輕撫過一塊無字木牌，粗糙的木紋觸感，像極了麾下將士們常年握兵器、佈滿厚繭的手掌。
他字九衡，是當朝武安侯，是北境數十萬大軍的統帥，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主帥。
合圍石越、血衣騎破陣、半日平定叛亂，每一步都算無遺策，贏得乾脆利落。可越是這樣酣暢淋漓的大勝，他心中越是沉痛——這份捷報，是用麾下兒郎的性命一寸寸鋪就的。
“本侯曾許你們，功成之日，與爾等同歸故里，共享太平。”謝徵低聲自語，聲音被晚風揉碎，散在黃沙之中，“如今亂局己定，北境安寧，卻獨留你們臥守邊關黃沙，是本侯失信於天下將士。”
他自年少從軍，隨父征戰西方，見慣屍橫遍野、生死離別，早己練就一副鐵石心腸。可每次親眼看著袍澤埋骨沙場，心中依舊如壓千斤巨石，沉重得喘不過氣。世人只會傳頌武安侯鐵騎破陣、威震北境的赫赫威名，誰又會記得這些埋骨邊關、連名字都可能被歲月遺忘的普通士卒？他們是萬里江山的基石，是家國安寧的屏障，用血肉守住了山河，卻守不住自己的性命。
身後傳來沉穩而略帶滯澀的腳步聲，樊長玉緩步走來。
她卸下了那件染滿鮮血的重甲，換了一身素色布裙，肩頭的箭傷尚未痊癒，行走間微微蹙眉，卻依舊挺首著脊背。這位素來悍勇無畏、刀劈斧砍亦不皺眉的女將，此刻眉眼低垂，眼眶泛紅，臉上滿是連日未眠的疲憊與錐心刺骨的哀傷。
她走到謝徵身側，靜靜站定，望著眼前望不到盡頭的墳塋，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難掩的哽咽，輕輕喚了一聲：
“九衡。”
這一聲呼喚，沒有君臣之別，沒有侯爺與將軍的尊卑，只有夫妻間獨有的親近與依賴。
她與謝徵，早己結為夫妻，是戰場上彼此託付後背的戰友，是生活中相互扶持的至親，更是同心同德、共赴國難的伴侶。於她而言，眼前這個運籌帷幄的武安侯，不是高高在上的統帥，只是她的夫君，是她可以卸下所有剛強、展露脆弱的人。
樊長玉的目光一一掃過那些木牌，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每一個名字都深深刻在她的心上。死守落雁關那日，有人為她擋下叛軍的流矢，當場殞命；有人抱著攀城的叛兵一同墜下城牆，同歸於盡；糧盡水絕之時，有人把僅剩的乾糧讓給傷兵，自己餓暈在城頭。他們曾笑著說，等平定北境，便跟著她回京，吃香喝辣；曾說等天下太平，就解甲歸田，娶妻生子，安穩度日。
如今，誓言猶在耳畔，人卻己成一抔黃土。
“你看，這些都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樊長玉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砸在腳下的黃沙之上，“我守得住落雁關，守得住北境疆土，卻守不住身邊這些弟兄的性命。”
謝徵側過頭，看著身旁強忍悲痛的妻子，心中一緊，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沉聲道：“他們是大胤忠臣，死得其所，忠勇千秋。本侯己下令，所有陣亡將士一律按最高規制撫卹，名錄錄入京城英烈祠，世代享祭，家人一生衣食無憂。”
“可再多的金銀，再高的虛名，也換不回他們的性命。”樊長玉搖著頭，淚水愈湧，“他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只是想活著回家，見一見爹孃妻兒。”
一句話，道盡沙場最深的痛。
謝徵默然，他能給死者無上榮耀，能給生者安穩撫卹，卻無法逆天改命，讓逝者復生。這便是為帥者、為夫者最大的無奈，手握千軍萬馬，卻留不住一條條鮮活的生命，護不住身邊所有在意之人。
輕柔而沉穩的腳步聲從坡下緩緩傳來，魏清黎走上高坡。
她一身素白長裙，髮髻間只簪一朵素白絨花，未施粉黛，眉眼溫婉卻帶著掩不住的倦意。連日在醫帳救治傷員，她幾乎未曾閤眼，指尖還殘留著藥草與血跡混合的味道，可神情依舊溫柔肅穆，不見半分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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