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時候，連燈都不敢點。”長玉輕輕笑了一下，帶著幾分當年的後怕，“我怕光亮引來人，怕追殺你的人找到西固巷，怕連累到我和長寧。屋裡黑漆漆的，我只能憑著手感，給你止血、換藥。”
謝徵低聲道：“我知道。”
他在半昏半醒之間，隱約有知覺。
知道有一個人，在黑暗裡守著他，替他處理傷口，用粗糙卻溫暖的手，一遍遍擦去他臉上的雪水與血跡。知道那個人，把僅有的溫暖讓給了他，自己在寒冷裡，守了整整一夜。
那是他在最黑暗、最絕望的時候，唯一的一點光。
“我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你。”謝徵望著長玉，目光認真而溫柔，“你坐在黑暗裡，眼神很警惕，很冷，像一隻隨時準備撲上去廝殺的野獸。可你的手，卻在輕輕探我的脈搏，怕我死了。”
長玉微微一怔：“我還以為，你那時候什麼都不記得。”
“記得。”謝徵輕聲說，“都記得。記得你的眼神，記得屋裡的寒氣，記得窗外的風雪，記得你一句話也不說，卻守了我一整夜。”
那一眼，他記了很多年。
從權傾朝野的侯府，到沙場征戰的營帳，再到歸隱市井的小巷，無論身處什麼樣的位置，他始終記得，在西固巷那間破舊黑暗的小屋裡，第一眼看見的她。
警惕，冷硬，滿身銳氣，卻心軟得一塌糊塗。
長寧坐在一旁，安安靜靜聽著，眼睛一眨不眨。
原來當年那段她只模糊記得片段的往事，背後藏著這麼多驚險與不易。
原來二姐不是隨便撿回來一個人。
是在風雪裡，撿回來一條命，撿回來一段緣分，撿回來後來這個完整的家。
“那時候，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長玉輕輕開口，“我不敢問，你也不說。我們都心照不宣，各自藏著秘密，各自藏著一身的血海深仇。我只當你是一個被追殺的過客，等你傷好，便兩不相欠，各自陌路。”
謝徵低笑一聲。
“我也以為，傷好之後，便會離開西固巷，回到我原來的地方，繼續我未完成的事。從此山高水遠，再不會與這條小巷、與你有交集。”
那時候的他，身負重任，手握兵權，身處權謀漩渦的中心，一舉一動都牽動著朝堂與沙場。他有他的道義，他的使命，他的家族榮辱，他的江山安穩。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放棄那一切，回到這條小巷，守著一個當年隨手救下他的女子，過著柴米油鹽、平淡安穩的日子。
“可有些事，註定了不是陌路。”長玉輕聲說。
她救了他，他卻在養傷的日子裡，一點點看穿了她的偽裝。
看穿了她看似粗鄙魯莽的外表下，藏著一身傲骨，藏著血海深仇，藏著一顆要為家族翻案、要護著幼妹的心。
而她，也在相處中，一點點察覺到，這個身受重傷的男人，絕不是普通人。
他的氣度，他的眼神，他不經意間流露的沉穩與決斷，都在告訴她，這個人身份不凡，揹負的東西，遠比她想象的更重。
他們在黑暗裡相互試探，在警惕裡相互靠近，在絕境裡相互看懂。
看懂了彼此眼底的仇恨，看懂了彼此肩上的重擔，看懂了彼此骨子裡的倔強與不肯低頭。
那一場風雪裡的相遇，哪裡是什麼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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