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您說得對。這年頭，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還挑什麼？”小吏連連點頭，“只是……萬一上面查下來……”
“查？”另一個豪僕嗤笑，“誰查？郡裡的崔大人？他老人家忙著呢。再說了，這陳留地界，我們張老爺說了算。你只管把好糧交給我們，黴糧摻進粥裡，神不知鬼不覺。這差價……夠你逍遙好一陣子了。”
小吏搓著手，嘿嘿笑了。
趙弘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官倉的賑災糧！好糧被私下倒賣，黴變陳糧卻拿來“施粥”給這些快要餓死的百姓！而他們口中的“張老爺”、“崔大人”……這層層勾結，視人命如草芥的勾當，竟然就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進行！
憤怒像野火一樣在他胸中燃燒，燒得他渾身顫抖。前世所學的法律條文，所堅持的公平正義，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這是什麼世道？！
隊伍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趙弘被推搡著離開，他回頭死死盯著那幾口冒著黴味的粥鍋，盯著那些眼巴巴等待的饑民，盯著草棚後那兩輛蓋得嚴嚴實實的騾車，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又走了幾里地，在一處有稀疏樹蔭的坡地，張彪終於下令紮營過夜。所謂的紮營，不過是流犯們被趕到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差役們則在不遠處升起篝火，搭起簡易帳篷。
趙弘癱坐在地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喉嚨幹得如同火燒，胃裡空得絞痛。他看見差役們拿出乾糧——粗糙的胡餅，就著水囊啃食。而流犯們，每人只分到了半個巴掌大小、黑乎乎看不出原料的餅子，以及小半碗渾濁的、帶著泥沙味的水。
一個差役將趙弘的那份扔在他腳邊。餅子硬得像石頭，落在地上滾了滾，沾滿了塵土。那碗水更是渾濁不堪，水面漂浮著細小的雜質。
趙弘撿起餅子，用力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又乾又硬，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酸澀黴味，嚼在嘴裡如同木屑。他強迫自己吞嚥，粗糙的食物刮過幹痛的喉嚨，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水……他端起那隻破碗，看著裡面渾濁的液體，猶豫了一下。極度的乾渴最終戰勝了理智，他閉眼喝了一口。
“噗——！”水剛入口，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和沙礫感就充滿了口腔。他猛地吐了出來，發現吐出的水裡明顯有細沙。這不是不小心弄髒的，是故意摻進去的！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不遠處張彪陰冷的目光。張彪手裡拿著一個水囊，正慢悠悠地喝著，見趙弘看過來，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還故意晃了晃水囊，裡面傳來清亮的水聲。
故意的。他們在他的食物和飲水裡做手腳，要讓他渴死，餓死！
怒火再次升騰，但這一次，混合著更深的寒意。這樣下去，他撐不了幾天。必須想辦法！
他的目光掃過營地。流犯們大多蜷縮著，默默啃著那點可憐的吃食，眼神死寂。差役們圍著篝火說笑，偶爾傳來粗俗的罵聲。在營地邊緣，有一個穿著陳舊皮甲、腰佩橫刀的年輕軍官，獨自坐在一塊石頭上，就著水吃乾糧。他眉頭微蹙，不時看向那些形容枯槁的流犯，又看看張彪等人，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這個人……或許不一樣？
求生的本能和那股無法壓抑的憤怒，驅使著趙弘。他掙扎著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木枷，踉踉蹌蹌地朝那個年輕軍官走去。
“站住！”一個差役立刻呵斥。
“軍爺……”趙弘嘶啞著開口，聲音乾裂得幾乎聽不清，“小的……有要事稟報！”
那年輕軍官抬起頭，看了趙弘一眼，又看了看呵斥的差役，擺了擺手：“讓他過來。”
趙弘走到軍官面前，撲通一聲跪下——更多是因為體力不支。他急切地，用盡力氣壓低聲音道：“軍爺！小的方才路過前面施粥棚，親耳聽到管粥小吏與當地豪僕勾結，將官倉好糧私賣，黴變陳糧摻入粥中發放！這是貪墨賑災糧，草菅人命啊！求軍爺明察！”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劇烈起伏，充滿希冀地看著對方。這軍官看起來正首，或許……或許會管？
年輕軍官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他盯著趙弘看了片刻，目光銳利：“你一個流犯，自身難保，倒關心起這個？”
“軍爺！小的雖身犯罪責，但見此等喪盡天良之事，實在無法坐視！那些饑民……他們快餓死了啊！”趙弘急道。
軍官沉默了一下，目光掃過不遠處篝火旁正朝這邊張望的張彪等人，又看了看趙弘脖子上沉重的木枷和破爛的囚衣。他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憐憫，有猶豫，但最終，化為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你……”軍官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趙弘能聽見，“你說的，或許是真的。但這陳留地界，水太深。張家是本地豪強，與郡裡、甚至與朝中都有勾連。我一個區區隊正，押解流犯路過此地，無權過問地方政務。”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更何況，你乃戴罪之身，所言無憑無據，貿然指控官吏豪強，實屬妖言惑眾，擾亂秩序。念你初犯，我不追究。退下吧！”
趙弘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最後一絲希望，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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