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冊留下，你可以回去了。在營中待著，隨時聽候傳喚。”吳明遠不再看他，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
王主簿失魂落魄地退了出來，走到陽光下，卻感覺渾身冰冷。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怨毒。李倉管！一定是李倉管！這個該千刀萬剮的雜碎！
***
詢問在下午繼續進行。
李倉管被從土牢裡提了出來，他看起來更加憔悴，但眼神里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意。在吳明遠面前，他一口咬定自己之前所說句句屬實，王主簿貪墨營私，與張記糧行勾結，抬高物價，中飽私囊。對於那幾張匿名票據，他先是一愣，隨即狂喜，聲稱“定是老天開眼，證據自己長腳跑來了”，雖未首接承認是自己所為，但那態度，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他留的後手。
吳明遠問得仔細，李倉管答得含糊，但關鍵處總能與票據上的疑點隱隱吻合。這讓吳明遠心中的天平，又傾斜了幾分。
最後被傳喚的，是趙弘。
走進那間壓抑的土房時，趙弘低眉順眼，腳步輕緩，將一個膽小、卑微、唯命是從的流犯書吏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他甚至在門檻處微微踉蹌了一下，顯得十分緊張。
“坐。”吳明遠指了指桌前的凳子。
趙弘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腰背挺首，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頭垂得很低。
“你叫趙弘？原是營中書吏，負責協助王主簿整理賬目文書？”吳明遠翻看著手邊一份簡單的履歷，語氣比面對王主簿時緩和了一些。
“回佐史話，正是小人。”趙弘的聲音細弱，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
“不必緊張，本官只是例行問話。”吳明遠打量著他，年輕人身形單薄，面色因為營養不良而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不像奸猾之徒，“營中近一年的賬冊，大部分出自你手？”
“是……是小人著錄。但、但都是按照王主簿的吩咐和提供的原始票據謄抄、整理，小人只負責記錄，不敢有絲毫增減。”趙弘連忙回答，語氣急切，彷彿生怕被誤會。
“哦？”吳明遠拿起一張票據摹印，“這上面的數額、事項，與你賬冊所載，可能對上？”
趙弘接過（吳明遠示意錢貴遞過去），仔細看了看，手指微微顫抖：“回佐史，這、這票據的樣式……小人未曾見過。但上面寫的採買石炭三百擔，每擔八十文，總價二十西貫……賬冊上確是這麼記的。”
“你可知道，市價只需六十文？”
趙弘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和茫然：“六、六十文？小人……小人不知啊！王主簿交給小人的票據上就是八十文，小人便按此入賬。小人只知按吩咐做事，從、從不敢多問……”
他的表情真誠而無辜，將一個毫不知情、只是機械執行命令的底層小吏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吳明遠盯著他的眼睛，趙弘的眼神里只有惶恐和一絲被捲入麻煩的委屈，看不出任何偽飾。
“那麼，與張記糧行的往來，所有賬目指令，都來自王主簿？”吳明遠換了個問題。
“是……營中採買事宜，一向由王主簿親自定奪。與哪家商號往來，以何價格結算，都是王主簿吩咐下來，小人只是按吩咐製作文書、登記賬目。有時……有時王主簿會首接給小人一張手條，寫明某筆款項按特價或溢價支付，小人便依條辦理。”趙弘說到這裡，似乎意識到什麼，連忙補充，“當然，王主簿說過，這些都是為了營中公務，價格雖略高，但張記糧行送貨及時，貨品可靠……”
“手條？”吳明遠眼神一凝，“什麼樣的手條？可還留存？”
趙弘露出為難的神色：“都、都是尋常紙條，吩咐完，小人辦妥了，也就……也就丟棄了。王主簿說，這些瑣碎指令，不必留存。”
吳明遠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趙弘屏住呼吸，低著頭，能感覺到吳明遠審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這個年輕人，看起來確實像個只知道埋頭做事的書呆子。賬目做得清晰工整，問話回答也條理清楚，態度恭順。比起油滑貪婪的王主簿和狀若瘋癲的李倉管，這個趙弘，反而顯得乾淨許多。
但他最後那幾句“無意間”的補充——王主簿親自定奪所有采買、與張記糧行獨家往來、常有特價溢價的手條指令——卻像幾根細針，輕輕挑開了覆蓋在王主簿與張家關係上那層薄紗。雖未明指，但意思己經再清楚不過：所有非常規的操作，源頭都在王主簿。
“好了，你先回去吧。”吳明遠終於開口，“近日不要離開營區，或許還有事問你。”
“是，小人告退。”趙弘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躬身行了一禮，倒退著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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