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章：棄車保帥，王主簿倒臺
王主簿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流人營的。
營門那兩盞在風中搖晃的氣死風燈，發出昏黃詭異的光，映得守門老卒的臉忽明忽暗，像索命的無常。他推開自己小院的門，裡面黑漆漆的，沒有點燈。他癱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張寫著“自處”的紙條。窗外，隴西冬夜的風像鬼哭一樣呼嘯著，拍打著窗欞。遠處，吳佐史臨時住所的窗戶裡，依舊透出明亮的、令人心悸的燈光。那燈光，彷彿能照見他內心深處所有骯髒的角落，無所遁形。他知道，天，很快就要亮了。而他的天，己經黑了。
他枯坐了一夜。
天光微亮時，王主簿聽見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好幾匹，急促而沉重，踏碎了清晨營區死一般的寂靜。馬蹄鐵敲擊凍土的聲音，像鼓點一樣敲在他的心口上。他猛地站起身，腿腳因為久坐而麻木，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穩。他衝到窗邊，用顫抖的手指撥開一條窗縫。
營區空地上，三匹健馬噴著白氣，馬背上坐著三名身穿郡府差役服色的漢子，腰挎橫刀，神情肅殺。為首一人翻身下馬，手裡攥著一卷蓋著硃紅大印的文書。吳明遠己經帶著錢貴從土房裡迎了出來，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吳明遠接過文書，展開細看。
距離太遠，王主簿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看見吳明遠看完文書後，點了點頭，對那差役說了句什麼，然後轉身，目光掃過整個營區。
那目光，冰冷，銳利，像一把刀。
王主簿的心臟驟然縮緊，幾乎要停止跳動。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土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鐺——鐺——鐺——”
急促的銅鑼聲在營區裡炸響，敲鑼的是營裡的老吏，聲音裡透著前所未有的惶恐：“所有人！所有人到空地集合！郡府有令！快！快！”
流犯們從各個營房裡湧出來，臉上帶著茫然、驚恐、或是麻木的神情。他們衣衫襤褸，在清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像一群被驅趕的羊，聚集在空地上。趙弘混在人群中，臉色平靜，目光低垂，但眼角的餘光，卻牢牢鎖定著王主簿小院的方向。
李倉管也被從土牢裡帶了出來。幾天不見，他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但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亢奮光芒。他被兩個看守押著，站在人群邊緣，死死盯著吳明遠手裡的文書，胸膛劇烈起伏。
王主簿終於從小院裡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吏員袍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甚至還戴上了那頂代表他主簿身份的黑色幞頭。但他的臉色，卻比身上的袍子還要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整個人像一具被抽乾了魂魄的軀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腰背卻挺得筆首，試圖維持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
他走到空地中央，在吳明遠面前停下，深深一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下……下官王仁，見過吳佐史。”
吳明遠沒有看他，只是將手中的文書緩緩展開，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空地。
“隴西郡府令：查，流人營主簿王仁，在職期間，貪墨營中糧款物資，數額巨大；勾結不法商賈張記糧行，虛抬物價，中飽私囊；賬目混亂，欺上瞞下，影響極其惡劣。經佐史吳明遠查實，證據確鑿。依《大業律》及郡府章程，現革去王仁流人營主簿一職，即刻鎖拿，押送郡府大牢候審！其家產，一併查抄充公！”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主簿的心上。
他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寒風呼嘯而過的聲音。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流犯們麻木中帶著快意的目光，老吏們驚恐躲閃的目光，李倉管那毫不掩飾的怨毒和狂喜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他身上，像無數根針，刺得他體無完膚。
吳明遠合上文書，目光終於落在王主簿臉上，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王仁，你可聽清楚了？”
王主簿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辯解，想喊冤，想說是張家逼他的，想說是李倉管陷害他……但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了喉嚨裡。他知道，沒用了。郡府的硃紅大印蓋在那裡，吳明遠查實的證據擺在那裡，張家拋棄他的紙條揣在懷裡。他完了，徹底完了。
兩名郡府差役走上前來，動作麻利。一人伸手，一把扯下了他頭上那頂戴了多年的黑色幞頭。布料撕裂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王主簿只覺得頭頂一涼，幾縷花白的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眼睛。緊接著，另一名差役將一副沉重的木枷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木頭緊貼著皮膚，激得他渾身一顫。枷鎖合攏，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像命運的鎖釦，將他牢牢鎖死。
“走！”差役推了他一把。
王主簿踉蹌著向前邁步，木枷的重量壓得他抬不起頭。他走過空地，走過那些他曾經頤指氣使、隨意打罵的流犯面前。沒有人說話，但那些目光，那些沉默的目光，比任何咒罵都更讓他難堪。他看見李倉管咧開嘴，無聲地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暢快。
然後，他看見了趙弘。
趙弘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微微低著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既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同情憐憫，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但就在王主簿經過他身邊時，趙弘抬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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