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懷中取出那張貨單的抄錄副本——當然，隱去了末尾的印跡部分。副本上的字跡端正，但筆畫間透著一種刻意的工整，像是為了掩飾書寫者原本的筆鋒習慣。
“這種字，不像倉曹書吏日常錄賬的筆法。”趙弘指著幾個字的轉折處，“你看這裡，捺筆收尾時有個細微的回勾，這是練過褚遂良楷書的人才有的習慣。而倉曹的書吏，多用實用性的行楷或隸變體，求快求清楚，不會在這種細節上講究。”
蘇墨湊近看了看，她不懂書法，但觀察力極強：“寫字的人，右手小指側有老繭。”
趙弘一怔：“你怎麼知道？”
“墨跡。”蘇墨指著幾個豎筆的起筆處，“這裡，墨色比其他地方略淡，且微微暈開。只有握筆時小指側用力抵住紙面，長時間書寫形成老繭的人，才會在起筆時無意識地用那個部位壓紙，導致紙張微陷，吸墨不均。”
趙弘仔細看去，果然如此。他心中暗歎，蘇墨的觀察，比他這個靠系統知識判斷的，更加首觀和致命。
“右手小指側有老繭，練過褚遂良楷書，武德元年前後可能在官署任職，有機會接觸帶水印的特供黃麻紙……”趙弘將這些線索在腦中串聯，“這樣的人，在當時的秦王府採辦系統裡，不會太多。”
蘇墨問：“接下來去哪？”
“永順坊，李記紙坊。”趙弘將副本收好，“然後，去查房公送來的舊吏名錄。兩相對照，應該能縮小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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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兩日過去。
趙弘坐在偏室裡，面前攤開著房玄齡派人送來的舊吏名錄，以及他自己從永順坊打聽來的資訊。
李記紙坊的老匠人還記得，武德元年冬天，確實有一批特製的帶雲紋水印的黃麻紙，被一個官署模樣的人訂走，數量不多，也就幾十刀。訂紙的人三十來歲，說話帶著些許河東口音，右手小指側有很厚的繭子，付錢時用的是開元通寶，但其中夾雜了幾枚前隋的五銖錢——老匠人當時還嘀咕，這官人怎麼還用舊錢。
而舊吏名錄中，武德元年至二年，在秦王府負責過遼東地區特產採辦的吏員，共有七人。其中三人己調任或病故，兩人仍在倉曹但未接觸過藥材類，剩下的兩人……
趙弘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鄭元，字子初，河東汾陰人，武德元年入秦王府，任採辦司書佐，負責遼東、河北等地特產採購。武德二年夏，調任王府庫部主事。記錄旁還有一行小字注：善楷書，尤工褚體。
河東汾陰人。右手小指側有老繭（長期握筆）。善褚遂良楷書。武德元年在採辦司，經手遼東特產。
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個人。
鄭元。
趙弘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這個名字。武德二年夏調任庫部主事，看似平調，但庫部掌管王府器械、甲仗、雜物，比起採辦司，更接近物資管理的核心，且油水更足。這不像普通的職務調整。
他繼續往下看鄭元的履歷：武德西年，升任庫部郎中。武德五年，因“辦事勤勉，精於核算”，被推薦至東宮六率府兼任倉曹參軍事，協理東宮部分物資調配。
東宮。
趙弘的眼神沉了下來。
一個在秦王府起家，精於採辦和物資管理的官員，被推薦到東宮兼任職務。而那張可疑的貨單，時間正好是武德元年冬，鄭元還在秦王府採辦司的時候。
“遼東參”……如果真是某種特殊物資的代稱，那麼透過秦王府的採辦渠道記錄入庫，再透過某種方式轉運或洗白，最後去了哪裡？鄭元后來兼任東宮職務，是否意味著這條線，連通了秦王府和東宮？
而鄭元本人，與關隴集團又有何聯絡？
趙弘想起名錄後面附著的簡單家世：鄭元，出身河東鄭氏旁支。河東鄭氏，雖非頂尖門閥，但也是關隴地區有影響力計程車族，與裴氏、韋氏等大族多有姻親往來。
一個出身關隴士族旁支、在秦王府和東宮都有職務、精於物資管理的官員。
趙弘感到後背泛起一絲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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