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李元吉年約二十七八，身材高大，面容與太子李建成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間少了幾分沉穩，多了幾分張揚。他今日穿著絳紫色親王常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步履生風。臉上帶著笑意，但那笑意未達眼底，目光掃過廳中眾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諸位免禮，坐，都坐！”李元吉聲音洪亮，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他目光在廳中逡巡一圈，最後落在趙弘身上，笑容加深了幾分：“這位便是秦王府新任倉曹參軍趙弘趙大人吧？果然一表人才。”
趙弘起身，再次行禮：“下官趙弘，參見齊王殿下。蒙殿下相邀，不勝惶恐。”
“誒，不必多禮。”李元吉擺擺手，示意他坐下，“本王早就聽說，趙參軍精於財計，入秦王府不過數月，便將倉曹賬目理得井井有條。如此人才，本王心嚮往之，今日特設薄宴，還請趙參軍莫嫌簡陋。”
“殿下過譽，下官愧不敢當。”趙弘垂首，聲音平穩，“下官只是盡分內之責，仰賴王爺信任、房公指導，方能略盡綿力。”
“謙虛，太謙虛了。”李元吉哈哈大笑，舉起酒杯，“來，諸位，共飲此杯，歡迎趙參軍！”
滿廳賓客齊聲應和，舉杯共飲。酒是上好的劍南燒春，入口辛辣，後味綿長。趙弘只淺抿一口，便放下酒杯。
宴席正式開始。侍女們如穿花蝴蝶般端上各色菜餚：炙烤得金黃酥脆的羊肋，清蒸的黃河鯉魚，用雞湯煨得爛熟的熊掌，還有來自嶺南的鮮果、江南的細點。食器皆是金銀玉器，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李元吉似乎對趙弘格外熱情，頻頻舉杯勸酒，又親自吩咐侍女為他佈菜。趙弘應對得體，酒到杯乾，菜也略嘗幾口，但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距離。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熱絡。席間開始有人將話題引向趙弘。
一位坐在趙弘斜對面的五品官員，面白微須，笑著開口：“趙參軍年輕有為，能在秦王府擔此重任，想必對財計之道確有獨到之處。不知秦王府如今用度如何？聽聞王爺麾下猛將如雲，這糧餉開支，怕是驚人吧？”
問題來得首接，廳中瞬間安靜了幾分，許多目光有意無意地投向趙弘。
趙弘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疾不徐。他抬眼看向那官員，臉上露出適度的為難之色：“這位大人見諒。王府用度皆有定例，賬目明細涉及王府規制，下官位卑職小，不敢妄議。至於糧餉開支……此乃軍國大事，自有兵部、戶部統籌，王府只是依例支取，下官只管核對數目，其餘實不知情。”
那官員碰了個軟釘子，乾笑兩聲：“趙參軍真是謹言慎行。”
另一側，一位穿著錦袍的糧商模樣的人介面道：“趙參軍過謙了。如今長安米價波動，各府採購皆有門道。秦王府人口眾多，這日常採買，想必也有章程。不知王府近來可需添購糧米？在下倒是有些門路，價格公道。”
趙弘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和：“王府採買，皆由專司負責，按季按需，循舊例而行。下官只管賬目出入是否相符，具體採買事宜，並不經手。大人若有誠意，可循正規途徑，向王府管事投帖。”
那糧商訕訕一笑，不再多言。
又有人問及秦王府對下屬的賞賜慣例，問及王府庫中可有珍奇寶物，甚至有人拐彎抹角地打聽秦王對某位朝臣的看法。趙弘或推說“規矩森嚴”，或言“下官只管賬目”，或以“此非下官所能知”搪塞過去。他語氣始終恭敬，措辭滴水不漏，偶爾還自嘲兩句“下官人微言輕，只知埋頭算賬”，將話題輕輕帶過。
幾次試探下來，席間眾人看趙弘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也多了幾分無趣。這年輕人滑不溜手，像塊捂不熱的石頭。
李元吉一首含笑聽著，不時插話打圓場，彷彿只是尋常宴飲。但趙弘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始終在觀察自己，像獵人在評估獵物。
宴席持續了近一個時辰。酒酣耳熱之際，李元吉忽然拍了拍手，樂聲戛然而止。他笑著對眾人道：“諸位且慢用，本王與趙參軍有幾句話要說。”說罷，起身朝廳後走去。
兩名侍衛上前，對趙弘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弘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起身跟上。身後傳來席間低低的議論聲，像一群蜜蜂在嗡嗡作響。
穿過一道雕花月洞門，來到一處僻靜的小廳。這裡陳設雅緻，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案上擺著香爐，青煙嫋嫋。李元吉己在主位坐下，揮手屏退了侍衛。廳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間的喧鬧。小廳內異常安靜，只有香爐中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兩人細微的呼吸聲。
李元吉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案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讓那原本張揚的眉眼，平添了幾分深沉難測。
趙弘垂手而立，靜靜等待。他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平穩而有力。邏輯推理能力提升後帶來的冷靜，此刻像一層冰殼，包裹住內裡的警惕。
良久，李元吉放下茶盞，抬眼看向趙弘。他的目光不再有宴席上的熱情，變得銳利而首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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