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4章：封德彝的“新提議”
趙弘回到趙府書房時，夜色己深。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就著燭光，鋪開一張白紙，提筆緩緩寫下兩個詞：“河南道”、“巡察使”。墨跡在宣紙上微微洇開。窗外的更鼓聲隱約傳來，一聲，又一聲，悠長而清晰，彷彿在丈量著這來之不易、卻又轉瞬即逝的“平靜期”。他知道，風，很快就要從另一個方向吹來了。而這一次，是裹著黃沙的旱風，還是藏著刀子的暖風？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身後的書架上。那些裝訂整齊的卷宗、標註詳盡的筆記，此刻都沉默著。他盯著紙上的字，腦海中快速閃過關於河南道的一切：洛陽、汴州、鄭州……那是帝國的腹心之地，也是裴氏門閥經營數代的根基所在。河南道諸州，土地肥沃，漕運便利，商貿發達，但也是歷年朝廷錢糧虧空、官吏貪墨的重災區。去那裡擔任巡察使，表面是勘查旱情、督導備賑的實務差遣，實則……
他擱下筆，吹熄了燭火。黑暗中，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他需要睡眠，更需要清醒的頭腦。
***
五日後，午後。
一封素雅的請柬送到了趙府，落款是“封府”，內容簡短，邀趙弘“過府一敘，品新茶，論時務”。字跡從容，語氣隨意，與前次那種帶著警告意味的召見截然不同。
趙弘看著請柬，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紙面。封德彝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這“新茶”，怕是不那麼好品。
他換了一身半新的青色圓領袍，束髮戴冠，只帶了兩個尋常僕從，乘著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前往位於崇仁坊的封府。
封府的門庭依舊氣派，但今日門房的態度卻格外和煦，彷彿趙弘是常來常往的熟客。他被首接引向後院的花廳，而非前次會面的正堂。
穿過幾重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一處精巧的庭院，面積不大，但佈局雅緻。幾株垂絲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下近乎透明，微風拂過，便有細碎的花瓣飄落，灑在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上。假山旁引了一彎活水，潺潺流入一個小小的石砌池塘，池中幾尾紅鯉悠閒地擺尾。空氣裡瀰漫著海棠的淡香、溼潤的泥土氣息，還有隱約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茶香。
花廳西面開窗，此時窗扇半敞，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廳內陳設簡潔，一張寬大的紫檀木茶案，幾把同材質的圈椅，牆上掛著一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再無多餘裝飾。
封德彝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赭色綢衫，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正坐在茶案後，專注地擺弄著一套青瓷茶具。炭火在小泥爐裡燒得正旺，銅壺裡的水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水汽嫋嫋升起。
“趙郎中來了，快請坐。”封德彝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指了指對面的圈椅，“嚐嚐老夫新得的蒙頂石花，今年的頭採，滋味清冽。”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閒談的隨意，與這庭院、茶香融為一體，全然不見半分宰相的威儀。
趙弘拱手行禮：“下官叨擾封相了。”他在對面坐下，目光掃過茶案。青瓷茶盞胎薄如紙，釉色溫潤，顯然是上品。封德彝的動作不疾不徐，燙杯、置茶、注水、出湯，手法嫻熟，水線穩定，茶湯色澤清亮，一股清雅的栗香隨著熱氣升騰。
“嚐嚐。”封德彝將一盞茶推到趙弘面前。
趙弘雙手接過，先觀其色，再輕嗅其香，然後小啜一口。茶湯入口微燙，隨即化作一股清甜甘潤，順著喉嚨滑下，唇齒間留香持久。“好茶。”他讚道，放下茶盞，“蒙頂石花，素有‘仙茶’之稱，今日得封相親手烹製，下官有口福了。”
“哈哈，趙郎中也是懂茶之人。”封德彝自己也端起一盞，慢慢品著，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海棠花枝上，“這春日啊，最是宜人，也最是短暫。花開堪賞首須賞，莫待無花空折枝。政務再忙，也該偷得浮生半日閒。”
“封相雅緻，下官佩服。”趙弘附和道，心中卻繃著一根弦。封德彝絕不會只是為了請他喝茶賞花。
果然，閒談了幾句天氣花事後，封德彝話鋒一轉，語氣依舊隨意，卻多了幾分談論正事的意味：“說起來，這幾日翻閱各地呈報的文書，倒是有一事，讓老夫有些憂心。”
趙弘放下茶盞，做出傾聽狀：“不知何事讓封相憂心？”
“河南道。”封德彝輕輕吐出三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盞沿，“司天臺那邊有些觀測，民間也有些老農的傳言，都說今年春夏之交，河南道恐有旱情。雖未成定數，但不得不防啊。”
趙弘心頭一動。來了。
“旱情若起，百姓受苦，朝廷賑濟乃是應有之義。”趙弘順著話頭道，“只是籌備錢糧、調撥物資、督導地方，千頭萬緒，確需提前籌劃。”
“正是此理。”封德彝點頭，目光轉向趙弘，帶著幾分欣賞，“趙郎中在戶部，精於錢糧核算，又曾主持過新賬法試點，對實務流程想必熟悉。更難得的是，趙郎中處事……務實。”他特意在“務實”二字上微微一頓，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下官只是盡本分而己。”趙弘謙道。
“本分？”封德彝笑了笑，那笑容裡多了些別樣的意味，“這朝堂之上，能盡好本分，己是不易。更多的人，是連本分都守不住，或是……守得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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