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9章：裴世矩的“送別”
馬車在趙府門前停下。趙弘下車，夜風拂面，帶著晚春的涼意，吹散了車廂內殘留的酒氣。府門內燈火通明，僕從肅立等候。他抬頭看了看府邸的輪廓，又望向南方深沉的夜空。那裡星辰稀疏，雲層低垂。他整理了一下微皺的官袍，邁步走進府門，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明日，還有最後一位，也是最關鍵的一位“大人”，需要去辭行。然後，就該出發了。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趙弘在書房中醒來——他昨夜並未回臥房，而是和衣在書房的軟榻上歇息了幾個時辰。窗外傳來鳥雀清脆的鳴叫，空氣中瀰漫著晨露和泥土的清新氣息。他起身，用冷水淨面，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驅散了最後一絲倦意。銅盆中水面晃動，映出一張平靜卻眼神銳利的臉。
“老爺，早膳備好了。”老僕在門外輕聲稟報。
“不必了。”趙弘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備車，先去馬御史府上，再去裴司空府。”
他換上一身嶄新的深青色官袍，袍服質地精良，繡著符合巡察使品級的紋飾，卻並不張揚。腰間束著玉帶，懸掛著魚袋和那面“便宜行事”的金牌——金牌用特製的錦囊裝著，只露出繫繩。他對著銅鏡仔細整理衣冠，確保每一處褶皺都平整，每一處配飾都端正。鏡中人面色沉穩，眼神深邃，嘴角習慣性地微微抿起，帶著一種官場中人常見的、恰到好處的恭謹與距離感。
馬車駛出趙府時，長安城剛剛甦醒。街道上行人稀疏，早起的商販正卸下門板，準備開張。車輪碾過溼潤的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空氣中飄蕩著炊煙和早點攤傳來的麵食香氣。趙弘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精細的刺繡紋路。
第一站是馬周的住處。馬周租住在崇仁坊一處僻靜的小院，離趙府不遠。馬車在巷口停下，趙弘步行至院門前。院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看見馬周正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就著石桌翻閱卷宗。晨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石桌上擺著一碗清粥，幾碟小菜，早己涼透，顯然主人心思並不在飲食上。
“賓王（馬周字）。”趙弘喚了一聲。
馬周抬頭，見是趙弘，連忙起身行禮：“趙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下官正打算去府上拜會。”
“順路而己。”趙弘走進小院，目光掃過石桌上的卷宗，是幾份河南道各州縣的簡要輿圖和戶冊摘要，“在看什麼？”
“回大人，下官將河南道二十一州的主要倉廩位置、歷年常平倉出入記錄，以及去歲旱情奏報中提及的受災最重區域，又核對了一遍。”馬周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明亮，“雖只是摘要，但心中有個底，到了地方，查問起來也不至於全然陌生。”
趙弘點點頭，走到石桌旁，拿起一份輿圖看了看。圖上用硃筆圈出了幾個點，旁邊標註著小字。“洛陽含嘉倉、河陰轉運倉、汴州黎陽倉……還有鄭州、滑州、曹州幾處大倉。”他手指輕點，“這些地方，糧儲最豐，牽涉也最廣。我們明日的行程，按慣例，應先至洛陽，拜會河南府尹，查驗含嘉倉。但……”
他頓了頓，看向馬周：“賓王以為，我們當真要按部就班，從洛陽開始嗎？”
馬周沉吟片刻，低聲道：“大人之意是……聲東擊西？明面上大張旗鼓去洛陽，暗中或可遣人先往別處查探？只是，我們初到，人生地不熟，若貿然分兵，恐有風險。且巡察使儀仗浩蕩，目標明顯，想要完全遮掩行蹤，恐非易事。”
“不錯。”趙弘將輿圖放下，“所以，洛陽必須去，而且要‘認真’地去。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趙巡察使到了河南，第一件事就是拜碼頭、看糧倉，一副公事公辦、或許還想撈點好處的樣子。至於暗中的眼睛……”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賓王，你隨我同行，便是明面上的眼睛。而暗處的眼睛，此刻應該己經睜開了。”
馬周心中一動，想起趙弘前幾日神秘的佈置，隱約猜到些什麼，但並未追問，只是鄭重拱手：“下官明白。明面之上，下官自當恪盡職守，詳查細問，絕不敷衍。”
“好。”趙弘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我需往幾位相公私邸辭行，最後便是裴司空處。你且將這些東西收好，再仔細想想，到了洛陽，面對河南府尹、倉曹官吏，該如何問，問什麼，既能顯得我們‘認真’，又不至於過早打草驚蛇。午後，你來我府上，我們再最後核對一遍行程和人員安排。”
“是。”
離開馬周的小院，馬車繼續向位於長安城東北隅、靠近皇城的裴世矩府邸駛去。越靠近那片區域，街道越發寬闊整潔，行人衣著也越發體面，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靜謐而威嚴的氣息。路旁高牆深院，門樓巍峨，石獅肅立，彰顯著居住於此的主人們非同尋常的身份。
裴府位於安興坊，佔地極廣。遠遠望去，只見青灰色的高牆連綿，牆頭覆著深色的筒瓦，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府門前兩尊巨大的石獅歷經風雨，雕工依舊精湛，獅目圓睜，透著森嚴氣度。朱漆大門緊閉，只開著一側角門，有青衣僕役垂手侍立。
趙弘的馬車在府門前停下。他剛下車，角門內便快步走出一名中年管事，衣著整潔，態度恭謹卻不卑不亢。
“可是趙巡察使當面？”管事躬身問道。
“正是。”趙弘頷首。
“司空大人己知趙使君今日要來，特命小人在此迎候。大人請隨我來。”管事側身引路，語氣平和，“司空大人此刻正在內書房。”
趙弘心中微凜。裴世矩竟然提前知道他要來，還特意派人在門口等候？這看似尋常的禮遇，背後透露出的，是對他行蹤的瞭如指掌，以及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他面上不動聲色，跟著管事從角門進入裴府。
一入府門，景象豁然開朗。迎面是一座巨大的影壁，上刻山水浮雕，氣象恢宏。繞過影壁，是寬闊的庭院，青石鋪地，潔淨無塵。庭院兩側植有古松翠柏，枝幹虯結，蒼勁有力。正前方是五開間的正廳，飛簷斗拱，莊重肅穆。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檀香味道，混合著草木的清新氣息，顯得格外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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