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手，解下竹筒。竹筒很輕，表面冰涼，帶著夜露的溼氣。他關好窗，重新點亮油燈。
昏黃的光線下，他開啟竹筒的塞子。
裡面是一卷極薄的絹紙。
趙弘將絹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字跡娟秀而有力，是李晚棠的筆跡。墨色很新，還帶著淡淡的、獨特的墨香——那是墨香閣特製的“松煙墨”的味道，清冽中帶著一絲苦意。
“弘兄如晤：
聞兄己與裴氏子‘合作’，棠心甚憂，夜不能寐。
裴律師其人，表面溫文，內藏豺狼。在河南經營十載，根基深厚，手段狠辣。凡與其作對者，或暴斃，或失蹤，或身敗名裂，從無善終。與其謀，無異與虎同榻，稍有不慎，即為虎噬。
近得密報，裴氏子月內三度密會突厥阿史那部於邊境之‘代理人’。所議非僅貨殖往來。棠疑其圖謀，恐涉軍情、輿圖乃至更不堪之物。此非尋常走私，或關國本。
兄素懷大志，忍辱負重，棠深知之。然扮演貪佞，日久恐假戲成真；周旋虎狼，心志易為所蝕。望兄切記初衷，勿為眼前利害所迷，勿因長久偽裝而失本心。
汴州非久留之地，裴氏子非可託之人。若事不可為，當速退。長安雖遠，棠當竭力為兄周旋。
萬望珍重。
棠 頓首”
信很短。
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趙弘心上。
他的手指撫過絹紙上“突厥阿史那部”、“恐涉軍情、輿圖”那幾個字，指尖冰涼。
李晚棠的警告，比他想象的更嚴重。
裴律師不僅走私軍械物資，還可能勾結突厥，販賣情報……甚至更糟。
而李晚棠最後那段話——“扮演貪佞，日久恐假戲成真；周旋虎狼，心志易為所蝕”——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他這些日子以來，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恐懼。
這些天，他為了取信裴律師，不得不學著那些貪官的樣子說話、做事、思考。他計算利益，權衡得失，揣摩人心，甚至開始習慣那種在灰色地帶遊走的思維方式。有時候，在夜深人靜時，他會突然驚醒，問自己：趙弘，你還是你嗎？你離那個想要肅清貪腐、還天下清明的自己，是不是越來越遠了？
李晚棠看到了。
她遠在長安，卻透過層層迷霧，看到了他內心的掙扎。
趙弘將絹紙湊近燈焰。
火舌舔舐著絹紙的邊緣，迅速蔓延開來。絹紙在火焰中捲曲、焦黑，化為灰燼，最後一點火星在空氣中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一股焦糊的味道瀰漫開來，混合著松煙墨最後的餘香。
灰燼落在桌面上，像一小撮黑色的雪。
趙弘看著那堆灰燼，久久不動。
窗外的梆子聲又響了一次，己經是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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