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錢，小錢。”趙弘擺擺手，故作豪爽狀，“能與裴判官把酒言歡，這點花費算什麼？來，上酒！”
掌櫃親自帶著夥計端上酒菜。先是西碟冷盤：水晶餚肉、胭脂鵝脯、糟鵪鶉、拌海蜇。接著是熱菜：清蒸鰣魚、紅燒熊掌、蟹粉獅子頭、八寶鴨、燕窩羹……一道道菜餚如流水般呈上，很快擺滿了整張桌子。酒是三十年陳的紹興花雕，倒在白玉杯中，色澤金黃，香氣撲鼻。
趙弘端起酒杯：“裴判官，趙某初到汴州，人生地不熟，昨日蒙判官指點，茅塞頓開。這第一杯酒，敬判官，聊表謝意！”
“趙兄客氣了。”裴律師也端起酒杯，兩人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趙弘示意歌姬開始表演。琵琶聲起，如珠落玉盤；玉簫相和，清越悠揚。兩名舞姬隨著樂聲翩翩起舞，輕紗曼妙，腰肢柔軟，眼波流轉間盡是風情。
裴律師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看似在欣賞歌舞，眼神卻時不時瞟向趙弘。
趙弘知道，戲該進入正題了。
他嘆了口氣，又給自己斟滿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重重放下酒杯。
“裴判官，”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也帶著幾分抱怨，“不瞞你說，這次來河南道，我心裡是憋著一股氣的。”
“哦？”裴律師挑眉，“趙兄何出此言？”
“還能為什麼？錢啊！”趙弘拍了下桌子，碗碟都震了震，“人人都說巡察使是肥差，可誰知道這差事有多難做？長安那地方，開銷大得嚇人！一套像樣的宅子，沒有千貫根本下不來；平日裡同僚應酬，一頓飯就是幾十貫；還有那些門房、管事、甚至宮裡的太監，哪個不得打點？光靠那點俸祿，夠幹什麼？”
他越說越激動，臉色漲紅：“我這次出來，原本想著……唉，不說也罷。可到了汴州才發現，這地方的水，比長安還深！永豐倉那邊，賬目倒是乾淨，可糧呢？糧去哪兒了？我倒是想查，可怎麼查？查誰去？”
裴律師靜靜聽著，手指依舊輕輕敲著桌面，節奏平穩。
趙弘又灌了一杯酒，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裴判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趙弘不是那種不識時務的人。這世道，清官難做，餓死的清官更是一文不值。我就想……就想找個穩妥的門路，賺點外快，把長安那攤子開銷應付過去。可這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實在是……”
他頓了頓，觀察著裴律師的反應。
裴律師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趙兄的難處，裴某理解。不過……趙兄既然是巡察使，有些事，還是謹慎些好。”
“謹慎？我當然知道要謹慎！”趙弘苦笑，“可謹慎能當飯吃嗎？不瞞判官，我在長安時，也幫過一些人……處理過一些麻煩。比如封德彝封公，他老人家府上的一些賬目問題，就是我幫忙‘理順’的。判官可能不知道，戶部那邊，有些賬……只要方法得當，是可以做得天衣無縫的。”
裴律師敲擊桌面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雖然只是瞬間的停頓，但趙弘捕捉到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卻更加誠懇：“判官，我趙弘雖然官不大，但在長安混了這些年，也攢下些人脈，學了些本事。別的不敢說，讓一些‘特殊’的賬目在戶部那邊合規過關，我還是有幾分把握的。只是……這本事，得用在值得的地方，得換來值得的回報。”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只有琵琶聲依舊，如泣如訴。
裴律師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趙弘臉上，那審視的意味比剛才更濃，但深處，似乎多了一絲……興趣？
“趙兄，”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這些話，若是傳出去，可是要掉腦袋的。”
“所以我才只跟判官說啊！”趙弘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判官是明白人，知道這世道是怎麼回事。我趙弘今日設宴，就是誠心誠意想交判官這個朋友。朋友之間，說些體己話，有什麼打緊？”
裴律師笑了。
這一次，笑意似乎真切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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