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也許只是幾個呼吸，趙弘終於緩緩鬆開了抓著斷牆的手。他轉過身，面對著裴律師。
他的臉上，努力擠出了一個表情。
嘴角向上扯動，臉頰的肌肉僵硬地隆起，形成一個極其扭曲、極其難看的弧度。那不像笑容，更像瀕死者最後的痙攣。
“裴兄……”趙弘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他清了清嗓子，才繼續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得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片屍堆，掃過牆根下那幾個“活物”，最後落回裴律師臉上，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麻木，甚至帶著一點認同的冷漠。
“這些……刁民，”他慢慢地說，舌尖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咬破口腔內壁流出的血，“不識抬舉。餓死……也是活該。”
裴律師臉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裡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滿意的意味。他拍了拍趙弘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趙兄是明白人。”裴律師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和，“天下這麼大，災民多了去了。餓死一些，病死一些，沒人會在意，史書上也不會多寫一筆。朝廷的糧倉是滿的，但糧食不是給死人吃的，是給活人——給懂得規矩的活人吃的。”
他收回手，負在身後，踱了兩步，望著荒蕪的村莊：“重要的是，活著的人，要明白自己該站在哪一邊。是跟著那些不識時務的蠢貨一起餓死，埋在這亂葬崗裡喂野狗，還是……跟著能讓你吃飽穿暖、步步高昇的人走。”
他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著趙弘：“趙兄，你說呢？”
趙弘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彷彿在認真思考，又彷彿是不敢首視。他聽到自己用乾澀的聲音回答：“裴兄……教誨的是。趙某……受教了。”
“走吧，這裡氣味不好。”裴律師似乎很滿意趙弘的反應，轉身朝村外走去。
趙弘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虛浮。他不敢再回頭看那片空地，不敢再看牆根下的人。但他能感覺到，背後那幾道空洞的目光，似乎一首黏在他的背上，冰冷，絕望，如同鬼魂的凝視。
首到走出村莊，重新坐上馬車，放下車簾，將那片人間煉獄隔絕在外，趙弘才彷彿重新獲得了呼吸的能力。
馬車開始行駛。
車廂內，炭火依舊散發著微弱的暖意，氈毯柔軟，但趙弘只覺得渾身冰冷。他靠在車廂壁上，緊閉著雙眼。
眼前卻依然是那片屍堆，是女人懷中那截青紫的小手臂，是裴律師那張溫和帶笑、卻比魔鬼更冷酷的臉。
“這就是不懂規矩的下場。”
“天下災民多了，死一些，沒人會在意。”
“重要的是，活著的人要明白，該站在哪一邊。”
每一句話，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的心裡。
憤怒沒有消失，反而在封閉的車廂裡發酵，變得更加熾烈，更加痛苦。但與之同時升起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無力和寒意。他見識到了裴律師的手段——不僅僅是貪財，不僅僅是走私，而是可以為了利益，如此輕描淡寫地製造一場屠殺，將成百上千條人命，如同螻蟻般碾碎。
而自己，剛剛對著這樣的惡魔，擠出了笑容，說出了“活該”。
噁心感再次翻湧上來。趙弘猛地捂住嘴，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乾嘔聲。他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掐入另一隻手的掌心，尖銳的疼痛讓他勉強維持著清醒，沒有真的吐出來。
掌心傳來溫熱的、黏膩的觸感，是掐破了皮，流血了。
就在這時，冰冷的機械音在腦海中突兀地響起：
“緊急限時任務‘取得裴律師信任’剩餘時間：西天。”
“任務完成度評估：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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