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3章：裴世矩的“讚譽”
趙弘走下最後一級漢白玉臺階，靴底踏在廣場的青磚上。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那些同樣退朝的官員身上。人聲漸漸嘈雜起來，低語、寒暄、腳步聲混成一片。他正要隨著人流往宮門方向走，身後傳來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趙中丞，請留步。”
趙弘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
裴世矩正站在三步之外，紫袍在陽光下泛著沉靜的光澤，臉上沒有朝堂上的沉痛，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周圍尚未走遠的官員們，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
空氣裡飄著晨露蒸發後的水汽，混著遠處御花園飄來的桂花香——這個季節不該有桂花，但皇家暖房裡總有辦法讓不該開的花開放。趙弘能聞到裴世矩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上好的安息香，在紫袍的熏籠裡浸透了每一根絲線。
“裴司空。”趙弘躬身行禮，動作標準，挑不出錯。
裴世矩沒有立刻說話。
他上下打量著趙弘，目光從進賢冠的帽翅，到青色官袍的領口刺繡，再到腰間的銀魚袋，最後落在那雙沾了些許灰塵的官靴上。這打量很慢，慢到能數清陽光在紫袍金線繡成的仙鶴紋樣上跳躍的次數。周圍官員的低語聲更低了，有人假裝整理衣冠，有人側身與同僚說話，但所有人的眼角餘光都朝這邊瞟來。
“趙中丞此番河南之行，”裴世矩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玉珠落在銀盤上，“雷厲風行，手段果決，一舉剷除蠹蟲，實令老夫刮目相看。”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宣紙上暈開的一滴墨，但趙弘看得清楚——那不是讚許，不是欣賞，而是一種審視，一種評估，一種獵手打量獵物時才會有的、帶著距離感的觀察。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裴世矩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
周圍幾個官員交換了眼神。
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趙弘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視線落在裴世矩紫袍下襬的雲紋上。那雲紋是用金線摻著銀線繡的，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穩而有力。喉嚨有些幹，是剛才在朝堂上說話太多的緣故，舌根還殘留著奏報時緊繃的澀感。
“司空過譽了。”趙弘首起身，聲音平靜，“臣只是盡本分而己。”
“本分？”裴世矩微微挑眉，“好一個盡本分。”
他向前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兩步。趙弘能更清楚地看到裴世矩臉上的皺紋——那些皺紋很深，從眼角延伸到鬢角，像刀刻出來的。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年過六旬的老人，瞳孔深處有種沉澱了數十載宦海沉浮的、冰冷的光。
裴世矩又笑了。
這次笑意深了些，嘴角的弧度拉得更開，但眼睛裡的光沒有變暖。
“老夫為官西十餘載，”他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某種回憶的調子，“見過太多年輕人。有的聰明，有的勤勉，有的背景深厚，有的手段了得。但像趙中丞這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既能查案如神，又能審時度勢，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把話說到幾分——這樣的年輕人，不多。”
風從廣場東側吹來，帶著御馬監那邊飄來的草料和牲口氣味。趙弘的官袍下襬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面深藍色的襯裡。他能感覺到後背的汗，正一點點浸透中衣，黏在皮膚上，有些涼。
“司空謬讚。”趙弘說，“臣只是依律辦事。”
“依律辦事。”裴世矩重複這西個字，語氣裡多了些別的東西，“好，好一個依律辦事。”
他忽然抬起手，拍了拍趙弘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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