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查得太清，對誰都沒有好處。”裴世矩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從地底傳來，“有些人，逼得太緊，會讓自己沒有退路。你還年輕，來日方長。好自為之。”
說完，他首起身。
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深不可測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彷彿剛才那番話只是長輩對晚輩的尋常叮囑。
他朝趙弘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紫袍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沉靜的弧線。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穩健，完全不像一個剛在朝堂上經歷風波、侄兒被判斬刑的老人。每一步都踏得很穩，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聲響。
周圍官員們紛紛讓開道路。
有人躬身行禮，有人側身避讓，有人低聲問候“司空慢走”。裴世矩一一頷首回應，臉上始終帶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趙弘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漸行漸遠。
陽光很烈，照在臉上有些刺痛。他能感覺到汗水從額角滑下，順著鬢角流到頸側，有些癢。官袍的領口勒著脖子，呼吸有些不暢。
遠處傳來鐘聲。
是皇城報時的鐘，渾厚悠長，在長安城上空迴盪。鐘聲裡混著鴿群飛過的撲翅聲，還有御花園那邊隱約傳來的、伶人練嗓的咿呀聲。
一個官員從趙弘身邊走過，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看了他一眼，匆匆離去。
又一個。
再一個。
廣場上的人漸漸少了。陽光把青磚地面烤得發燙，熱氣蒸騰上來，扭曲了遠處的景物。趙弘能聞到青磚被曬熱後散發出的、類似泥土的氣息，混著遠處馬廄飄來的味道，還有自己身上汗水的鹹味。
他抬起手，擦了擦額角的汗。
手指觸到皮膚，是溫熱的。掌心那些被指甲掐出的印子還在，隱隱作痛。
他轉過身，朝宮門方向走去。
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踏在滾燙的青磚上。影子在身前拉長，隨著步伐晃動，像另一個沉默的自己。
宮門就在前方。
硃紅色的門扉敞開著，門外是長安城的街道。能聽到街市上嘈雜的人聲，車馬聲，還有小販的叫賣聲——那些聲音很遠，但又很近，像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迴響。
趙弘走到宮門口。
守門的金吾衛朝他行禮，動作整齊劃一，甲冑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他點點頭，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門檻是漢白玉的，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踏出門檻的瞬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長安城的盛夏，正午時分，街道被曬得發白。空氣裡飄著塵土、汗水和各種食物的氣味——胡餅烤焦的麥香，羊肉湯的羶味，還有路邊攤販賣的酸梅湯的甜酸氣。
趙弘眯起眼睛。
陽光刺得他眼前發花。他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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