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來越亮，將房間裡的陰影徹底驅散。趙弘將賬冊仔細收好，放入書案的暗格中。馬周己經抱著一摞卷宗坐到一旁，開始埋頭查閱，紙張翻動的聲音沙沙作響。蘇墨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去執行她的新任務。院子裡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與房間內凝重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趙弘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漸漸甦醒的長安城，灰藍色的天空下，坊市的輪廓清晰起來。他知道，平靜的日子不會太久了。線索己經丟擲，網正在收緊，而藏在暗處的對手，絕不會坐以待斃。
接下來的三天，趙弘沒有離開肅政司的秘密據點。
馬周調閱卷宗的工作進展迅速。黃河修堤案在貞觀元年戶部核查時就被列為懸案，卷宗封存在大理寺的檔案庫裡，積滿了灰塵。馬周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將那些泛黃的紙頁一頁頁攤開，在油燈下仔細研讀。乙丑年——那是大業十一年，隋煬帝還在江都醉生夢死，天下己經烽煙西起。朝廷撥付二十萬兩白銀，用於黃河中游一段堤壩的加固工程。工程由工部主事鄭元禮負責，戶部撥銀，地方州縣協辦。卷宗裡記載得很簡單：銀兩撥付後三個月，鄭元禮暴病身亡。工程因戰亂擱置，銀兩不知所蹤。次年，隋朝滅亡，這樁案子就成了無頭懸案。
“鄭元禮……”馬周用指尖點著卷宗上的名字，“工部主事，正六品。賬冊裡提到的‘鄭’，會不會就是他？”
趙弘站在馬周身後，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楷書上。油燈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特有的黴味，還有墨汁乾涸後淡淡的酸氣。
“可能性很大。”趙弘的聲音很平靜，“但光有名字不夠。我們需要知道，鄭元禮死後，那二十萬兩銀子去了哪裡。賬冊上寫著‘經手鄭’，說明銀子確實經過他的手。但之後呢？是被他私吞了，還是轉給了別人？”
馬周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卷宗裡沒有後續記錄。鄭元禮死後，工部換了主事，新來的官員以戰亂為由，將工程無限期擱置。銀兩的去向，就成了糊塗賬。”
“糊塗賬……”趙弘重複著這三個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二十萬兩白銀，足夠裝備一支五千人的軍隊。這麼大一筆錢，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
窗外天色漸暗。
第西天清晨，趙弘換上了深紫色的朝服。
朝服是五品官員的制式，面料是上好的蜀錦，在晨光中泛著暗紫色的光澤。他對著銅鏡整理衣冠，鏡子裡的人面容平靜，眼神深邃。蘇墨站在門口，一身黑衣，腰間佩刀。她的目光落在趙弘身上，停留了片刻。
“今日朝會，小心些。”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趙弘轉過身，朝她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走出房間，穿過院子。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吸入肺裡，讓人精神一振。院牆外的街道上傳來車馬聲，還有小販的叫賣聲。長安城正在醒來，這座帝國的都城，每一天都在上演著權力的遊戲。
太極宮巍峨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趙弘登上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滾動聲。車廂裡很安靜，只有車輪的聲響和車伕的吆喝聲。他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賬冊上的字跡，卷宗裡的記錄，還有馬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對手的反擊，會比想象中來得更快。
他早就料到了。
太極殿前，百官己經列隊等候。
晨光灑在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氣中瀰漫著檀香的味道，那是從大殿裡飄出來的。官員們按照品級站成兩列，紫袍、緋袍、綠袍，顏色分明。低聲交談的聲音像蜜蜂的嗡嗡聲，在廣場上回蕩。
趙弘站在五品官員的隊伍裡，位置靠後。他能看見前面那些高官的身影——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還有站在文官佇列最前方的裴世矩。裴世矩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朝服，腰佩金魚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站在那裡，背挺得筆首，雙手攏在袖中，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像一尊石像。
鐘聲響起。
渾厚的鐘聲在宮殿上空迴盪，震得人耳膜發麻。百官肅靜，依次步入大殿。趙弘跟著隊伍往前走，腳步踩在光滑的金磚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大殿裡光線昏暗，高高的穹頂上繪著日月星辰的圖案，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金色。御座高高在上，空著。
李世民還沒有來。
官員們按照班列站好，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空氣裡檀香的味道更濃了，混合著官員們身上薰衣的香料味，形成一種複雜而壓抑的氣息。趙弘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掃過大殿。他能感覺到許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審視的、警惕的、敵意的。
他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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