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香氣從灶房的視窗飄出去，飄到了院子裡很遠的地方。
蘇禾蹲在灶臺旁邊看著火候，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掀開鍋蓋看一下。豬頭肉要滷的久一些才能入味，豬蹄要煮到皮酥骨爛，豬大腸要滷透了才不腥。她用筷子紮了扎豬蹄，當力道剛好能穿透皮肉時，就把火調小，蓋上鍋蓋慢慢燜。
當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整個小院子都被滷肉的味道充滿了。
陳婆順著香味推門進來的時候，蘇禾正好從鍋裡撈出滷好的豬頭肉，放到案板上晾涼。油亮亮的醬褐色肉塊冒著熱氣，皮肉顫巍巍的，香料的味道滲透到每一絲紋理中。陳婆站在灶房門口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
“乖乖，你這個小丫頭還真有點門道。”
蘇禾切了一小塊豬耳朵遞給她：“婆婆您嘗一下。”
陳婆接過手來放到嘴裡嚼了兩下，眉梢一挑，不說話了。又嚼了幾下，她把肉吞了下去，然後重重的拍了蘇禾的胳膊一下說：“明天集上你這一鍋，怕是不夠賣的。”
蘇禾笑了一聲，將切好的豬頭肉和豬蹄按種類裝入乾淨的竹筐中，又用滷湯將豬大腸涮了一遍切段碼好。一共得了三大份肉和一小份雜碎，每一份都用乾淨的大葉子包裹起來，用草繩紮好。
正在忙碌的時候，灶房門外忽然傳來了一聲輕響。
蘇禾轉過臉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的那個人，此時正扶著正屋的門框站在臺階上。午後的陽光很明亮，照在他身上，他還是那件深褐色的破衣服，肩背上的繃帶隱約透出一點暗色，臉色蒼白，但是那雙眼睛很清醒也很專注的望著灶房這邊。
他大概是被滷肉的味道勾醒的。
蘇禾擦了擦手離開灶房，在臺階下和他面對面。兩人之間的距離大概有三西步，一個人披著油汪汪的圍裙，另一個人衣服破爛不堪，臉上還有傷，就這麼互相看著對方几秒鐘。
“醒了？”蘇禾先開口。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
“身上感覺怎麼樣？”
“……燙。”他的聲音還是有些嘶啞，但是比昨天有力氣一些，“後背，疼。”
“疼就對了，不疼我反倒該怕你死了。”蘇禾走到他身邊，想扶他回屋，他下意識的側了下身子，躲開了她的手。蘇禾的手停在空中，並沒生氣，收回來放到了圍裙口袋裡，“行，你自己能走就自己走。坐下，吃點東西。”
她轉身進灶房端來一碗滷湯——純湯，沒肉，病人虛弱了兩天不能吃太油膩的。當碗沿湊到他的手邊時，他低頭看著碗中深褐色的湯汁，熱氣騰騰的撲到他的臉上，帶著八角，桂皮和肉香味混合在一起的濃烈氣息。
他停頓了一下，伸手把碗接了過來。
蘇禾發現他捧著碗很穩。兩隻手扶住碗沿，指節很長，儘管手指在微微顫抖，但是湯一點都沒灑出來。他低下頭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第二口比第一口快一些。喝了一多半，就把碗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抬眼看著蘇禾。
“……滷肉？”他問。
蘇禾挑眉：“鼻子挺靈。”
他沉默了會兒，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是蘇禾看到他抓著碗沿的手指稍微放鬆了一點。過了好一會兒他又開口，聲音也比剛才平穩一些。
“香料不夠。八角……火候差了一刻。花椒多了。”
蘇禾一愣。
這個人。
她做滷肉的時候，他處在昏迷狀態，一句話也沒聽到，一眼也沒看到。但是他喝了一碗湯，就把她的用料和火候都說的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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