滷肉帶來的改變比蘇禾預期的大的多。
當天下午她回到家，把錢袋子裡的銅板全部倒出來仔細清點了一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七文。留了三十文買肉跟香料，二十文買粗糧跟鹽，十文添置幾件工具——砧板太破爛了要換成新的，切肉的刀也該換一把鋒利的好刀。剩下的七十多文用粗布包好，放在灶臺下的小瓦罐裡。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筆像樣的存款。
日子開始變得有規律起來。每天天還沒亮她就起來打掃灶房，隔一天煮一次滷肉，遇到趕集日就把滷肉拿到陳婆家門口去賣，沒有趕集的日子就在家裡處理雜碎，熬製滷汁，打理菜地。小蔥長得很快，從破土而出到抽出綠芽只需要五天時間，蘿蔔苗也長出了兩片子葉，在半壟土地上綠油油的。
那人的傷處一天比一天好。肩膀和背部的傷口己經收口，結成深褐色的痂皮，觸碰的時候也不會有溼潤或者發熱的感覺。他不再整日臥床，白天會搬一張小板凳坐在灶房門口，有時幫她擇蔥剝蒜，有時翻看她房間裡的那幾本破舊的地方風物誌——是原主父親留下的，紙頁己經變黃變脆，上面記錄了清河附近各縣鎮的物產，還有集市的情況。
蘇禾發現他看書的時候非常安靜，手指沿著文字一橫一豎地往前走，有的地方還會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再拿炭條在旁邊畫一個小小的記號。她從不偷看他畫的是什麼，但是有時候故意拿菜筐從他的身後走過，眼睛一斜就能看到一行行瘦長整齊的小字，密密麻麻的擠在書頁留出的空間裡。
兩人之間的對話仍然很少，但是沉默中的距離感己經消除了大半。蘇禾在灶房忙活，他幫不上什麼力氣活，就往灶膛裡添柴；他去後院給菜畦澆水，蘇禾就在前面把曬乾的艾草跟金銀花收起來紮成小把，準備拿去集市上賣。
有一天晚上蘇禾起來添灶火，經過正房門口，聽到裡面有人翻動紙張的聲音。她停下來，低頭從門簾下的縫隙看了一眼，油燈是亮的，那人盤膝坐在床上，面前攤著一本書，手裡拿著炭條在寫什麼。燈芯炸開一朵燈花，他頭也不抬，拿剪刀剪了，接著寫。
蘇禾收回目光，悄無聲息的回了灶房。
她不問。她也不催。這世道誰還沒點秘密呢？她自己這套系統也是不能公開的。兩個人互相掩藏，其實比什麼都攤開更讓人放心。
轉眼到了六月下旬。蘇禾做的滷肉在清河村徹底出了名，每逢集日，她的攤位前排隊的人比賣菜，賣糧食的攤位還要多。最遠的是從隔壁杏花嶺過來的老顧客，走七八里路就是為了買她的豬蹄或者一包滷碎肉。蘇禾的攤位從陳婆家門口的一張桌子，漸漸增加了三張長桌拼在一起，光切肉就要兩把刀輪流用。
錢袋子一天比一天鼓，但是蘇禾心裡清楚，這才剛開始。清河村太小，消費基礎也很薄弱，三六九集一共也就那麼些人。要把生意做大，就必須往更大的地方走——清河縣城。
這個想法在她的腦海中盤旋了好幾回，還沒有對那個人明說，但是心裡己經開始偷偷地收集縣城的情況了。原主爹留下的地方誌中記載：清河縣每逢雙數日就會舉行大型集市，比村裡的小集市大不知多少倍，光是肉攤就有十幾家，外地來的商人也不少。
她正想著，傍晚收了攤子回來，看見灶房門口放了一隻洗淨的空陶罐，還有一捆幹艾草——都是那個人下午收拾好的。她走進灶房放下擔子，看見灶臺上多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冊子，封面是裁剪過的舊紙頁用草繩穿起來的，上面用炭條寫著三個字：【賬草本】。
蘇禾一愣，拿起來翻看。
第一頁上記載了日期以及每一筆進賬的明細：豬頭肉幾斤幾兩，賣了多少文；豬蹄有多少隻，入賬多少；香料用掉了多少；肉錢扣除了多少；淨利潤是多少。每條後面都有對應的集日編號和顧客的大致數量。從她開始賣滷肉的第一天起，就一筆一筆記賬了，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第二頁列了三項她沒考慮過的東西：人工，磨損，還有地租。
人工欄裡寫的【未計入】，旁邊的小字注了一行：“你每日勞動約摺合七十文市價，暫未計入成本。”磨損欄寫的是刀具損耗跟鐵鍋折舊，每月預估約為十五文。地租欄是空的，在旁邊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小圓圈，裡面還有一個問號。
第三頁更加讓她吃驚。
那人做了一份簡單的調查，從縣誌跟地方風物誌裡摘抄了清河縣城的集市規模，附近五個村莊的產品種類與價格範圍，並且計算出在縣城租一間店鋪最低需要多少錢——包括打點牙行的費用以及購置入門傢俱在內，大約需要三兩紋銀，摺合三千文上下。底下又算了她現在的日盈利跟存款增長速度，結論是：以現有經營效率，大概需要西十五天才能攢夠開店的啟動資金。
蘇禾捧著那本薄薄的冊子站在灶臺前面，一字一句地讀完，然後把冊子合上，端端正正的放回灶臺上。
她站在門口往院子裡看了看。那人在後院的菜畦旁蹲著，在給蘿蔔苗間苗。他的動作比較慢但是很準確，多餘的苗拔出來就輕輕放到旁邊的簸箕裡，留下的那一株根壯葉茂。晚風吹了起來，把他的額前碎髮吹到了一邊，他偏了下頭避開風，下頜線條十分乾淨利落。
蘇禾靠在門邊看了他很久。
“喂，”她喊了一聲。
他回過頭來。
蘇禾說，“縣城店鋪的事情，你是什麼時候算出來的？”
他頓了一下，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土，走到灶房門口把手洗乾淨。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他沒有馬上甩幹，而是從袖子裡摸出炭條，在賬本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又添上一行字。
“你賣第二鍋肉那天晚上，”他回答，“睡不著的時候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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