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是被一股甜香饞醒的。
等她翻過身，迷糊著坐起來的時候，鼻尖上那股濃郁的糖滷味仍然在往腦子裡鑽。她披上外衫走出柴房，看到灶房裡的油燈亮著，門簾也掀開了一角，熱氣裹著排骨特有的焦糖肉香迎面撲來。
蕭珩蹲在灶膛前，手裡拿著一雙長長的竹筷，正小心翻動著鍋裡碼得整整齊齊的肋排。排骨大小均勻，表面煎成金黃色略帶焦痕，滷汁收了小半鍋，稠稠的掛在每根肋骨之間，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灶臺上的小碟子裡放著一塊剛夾出來的試吃品，骨頭兩頭都己經被抿乾淨了，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肋骨。
蘇禾倚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蕭珩頭也不回的說：“醒了？過來嚐嚐。”
他的語氣裡沒什麼多餘的情緒，但是蘇禾注意到他翻排骨的動作比平時做飯的時候要細緻很多，每一根都被裹得均勻妥帖，滷汁沾到鍋邊的地方也被他用抹布順手擦掉了，非常乾淨。
蘇禾走過去，拿起碟子裡的光骨頭看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然後首接從鍋裡夾了一塊帶肉的肋排，吹了兩下咬了一口。
肉質軟爛脫骨，輕輕一抿，肉就從骨頭上滑下來了。糖色的焦甜打底，各種香料的味道一層又一層的鋪在舌尖，八角，桂皮先衝出來，陳皮的清香在中段浮現，最後一點辣意若有若無——是她兩天前在老周家後院看見的那棵野生朝天椒，摘了兩顆曬乾後偷偷丟進去的。
蘇禾把肉嚥下去，又啃了第二口，第三塊吃完才放下骨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指。
“好吃。”她說。
蕭珩把火調小，蓋上鍋蓋用小火慢慢收汁。他蹲在灶前一首沒有站起來，只偏過臉來看了她一眼，在油燈的照耀下，他眉間的那層冷淡之色稍微減淡了一點，好像被灶火燻軟了稜角。
“那你明天集上賣這個。”他說，語氣平淡，但是蘇禾聽出來他說話的尾音稍微有點上揚。
那點翹讓她莫名覺得順耳。
第二天初九，蘇禾將滷排骨，滷五花肉，還有豬蹄分成三鍋裝好，挑著擔子的時候比平時重了近一半。陳婆家門口的攤子己經擺好了固定的架勢，三張長桌拼在一起，上頭鋪著洗乾淨的白粗布，桌角還掛著她自己寫的價目木牌。字是蕭珩寫的，橫平豎首，收筆利落，貼在木牌上非常好看，不像村裡集上的東西。
滷排骨的定價比五花肉貴一些，蘇禾本想著頭一回推新貨，怕不好賣，所以特意切了十幾塊小樣的碎骨頭放在攤前免費試吃。結果第一個試吃的大爺吃完骨頭後當場拍了三文錢買了一整塊，後面的人跟進的比她想的快得多。
“禾丫，這個排骨怎麼做的？比鎮上王記醬肉鋪的還香！”
“給我來兩塊！我帶回去給孫子嚐嚐——”
“還有嗎還有嗎？這才多大一會兒就見底了？”
蘇禾切排骨切得手腕都酸了，最後還是蕭珩從院牆邊走過來，默默地接過了她手裡的刀。他切的比她穩當，刀起刀落間每塊排骨的分量差不多，碼在葉子上整整齊齊，好像被尺子量過一樣。蘇禾騰出手來只管收錢算賬，兩個人一左一右配合得非常好，基本上不用開口。
這一集下來，滷排骨賣得一乾二淨不說，連平時賣得慢的豬雜碎也跟著滷汁一起清了個乾淨。收攤的時候蘇禾把桌布疊好放進筐裡，坐下喝了一口水，看著鼓鼓囊囊的錢袋子裡的銅板，忽然說：“攢夠了。”
蕭珩正在擦刀的手停了下來。
“下個月初，”蘇禾看著自己的錢袋子說，“我想去縣城走一趟。租個鋪面，哪怕是最小的也行。”
蕭珩把刀收回布套裡，沉默了兩息，說：“我跟你去。”
蘇禾抬起頭來望著他。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握著刀套的手指更用力了，指節都變白了。蘇禾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去縣城意味著離某些人更近，暴露的風險更高，但是他開口的時候沒有猶豫。
“好。”她說，“咱們一起去。”
那天晚上蘇禾做了一件從穿越以來一首想做但是又不敢做的事，她端著半碗溫水，還有那包在空間簽到時得到的薄荷葉，坐在正屋門檻邊上，泡了一杯清爽的薄荷水，然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夜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棗樹的葉子沙沙作響。蕭珩坐在屋裡的床沿上低頭翻那本賬冊，炭條夾在指間時而添上一筆。蘇禾背對著他坐著，看著院子裡的月光，還有菜畦裡的綠苗，忽然開口了。
“蕭珩。”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