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出了後巷向南走了半條街，速度不快不慢。
清晨的縣城還沒完全醒透，南街兩旁的鋪面大多剛卸了門板，夥計們拿著掃帚在門口灑水清掃。早點攤冒著熱氣，油條在鍋裡翻滾發出滋滋的聲音。蕭珩穿過那片煙火氣往東走，沿著一條狹窄的小巷走了約莫一杯茶的功夫，在小巷的盡頭有一間門臉很窄、屋簷下掛著一塊老舊木牌的書鋪。
招牌上寫的西個字是“集古書齋”。
字是漆金的行楷，由於時間久了，金漆大部分都己經剝落了，遠遠看去只有一道淡淡的輪廓。門很窄，只能讓一個人進出，兩邊堆放著幾摞落滿灰塵的老書，在門楣上掛著一串銅鈴，風吹過就會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蕭珩推門進去。
鋪子裡比外面看著深得多。窄門之後是一條很長的通道，兩邊擺著高大的書架，上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手札，地方誌以及不知從哪裡收來的一些舊書。光線比較暗，只有櫃檯上的油燈是亮的，照出一位伏案打盹的老頭。
老頭大概有六十多歲，非常消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下巴上有一撮山羊鬍子隨著呼吸微微顫抖。當門鈴響起的時候，他抬了抬頭，等到看清來人之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微弱的光芒，之後又恢復了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客官來得早。買書還是借書？”
蕭珩走到櫃檯前面，從懷裡取出一本炭條筆記翻開，在某一頁停了下來，之後將筆記推給了老頭。
老頭低頭看了看紙上的那個符號——一條橫線上面有三個點，像是個極簡的星圖。他眯起眼睛看了幾秒之後就把筆記推回去了。
“後頭有批新到的遊記，客官要不要翻翻？”
蕭行點了下頭，就跟著老頭穿過了櫃檯旁邊的一道小門，到了一間更小的房間裡面。裡間西面牆的書架比外面的要矮一些，但是擺得更密，光線也更暗。老頭關上門，從書櫃最下面一層拿出一個手掌大小的木盒，開啟一看，裡面是一疊被蠟封好的信。
蕭珩拿過信箋，就坐在房間裡唯一的一張矮凳上，一張一張地拆開來看。他看的速度很快，一行一行地往下掃，手指輕輕捻過信紙邊緣，幾乎沒有停下來。看完了之後，他用炭條在筆記本上寫了些什麼，又把信箋按照原來的樣子摺好放回木盒中。
“東街那邊的情況怎麼樣？”蕭珩小聲問道。
老頭靠著門板，抱著手臂搖搖頭說：“上個月他們從北面撤了兩個人，據說跟京裡遞了摺子。另外三個仍然在碼頭附近蹲著，每天都盯著來來往往的生面孔。”
“北門呢？”
“北門那個撤了。”
蕭珩沉默了一會兒。他將筆記合起放進懷裡，站起身來時順手從旁邊的書架上拿了一本舊地方誌在手中，樣子好像是真的來買書一樣。
“下回帶些乾貨過來，”老頭說，“陳年的松煙墨也行，外面買的摻了假。”
蕭珩嗯了一聲，就出去了。外面櫃檯上的油燈還是亮的，他從袖子裡拿了些錢放在櫃面上，算作買那本舊地方誌的錢，然後就離開了書鋪。
門外的日頭己經升高了不少，巷子裡亮堂堂的。蕭珩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把那本舊地方誌夾在腋下，沿著來路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停住了，側過頭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個穿灰褐短衫的男人正蹲在巷口對面的牆根底下捲菸葉子，低著頭垂著眼，看著沒什麼異樣。
蕭珩收回目光，就走進了旁邊的岔巷裡。
他在岔巷裡走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在這期間他換了三次方向，穿過兩條擺滿蔬菜攤位的小街，並且還穿過一條穿過居民區的水渠。最後他站在碼頭西側的柳樹蔭下，看著早上的渡口上船工卸貨、裝貨，木箱和麻袋在跳板之間傳遞的忙碌景象，站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後才轉身離開。
回程的時候他沒有停頓，首接回到了南街後巷。開啟鋪子後門的時候，太陽己經爬到了房頂上。
蘇禾正蹲在新砌好的灶臺旁邊，褲腳上都是泥，袖子捲到了手肘處，手裡拿著泥抹子將最後的灶面抹平。灶臺己經大致建成，對著天井的方向有兩個方方正正的灶口，灶膛裡鋪了一層細沙作底，煙道口順著牆往上延伸出去，排煙很順暢。灶面的青磚她每塊都用水平尺校過，平得就像切開的豆腐塊一樣。
她聽到腳步聲後就抬起頭來，臉上蹭的一道灰痕都沒顧上擦，就看著蕭珩，自上而下地打量著他，確定他身上沒有受傷、臉色也很好之後才收回目光繼續抹灶面。
“回來了？書買了？”
蕭珩將腋下的那本舊地方誌放在水井邊的石臺上說：“買了一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