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那一晚沒有睡好。腦中不斷的想著明天在醉仙樓發生的事情，一會兒想帶什麼樣的滷味過去，一會兒又想到對方擺的排場這麼大該怎麼應對，再過一會兒又想到自己初來乍到一句場面話都說不流利會被別人瞧不起。折騰了半宿之後，終於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睡著了，在醒來的時候窗戶上的紙己經透出大片的白光。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窗外的東市己經熱鬧起來了，早點攤子鐵鍋滋滋的煎炸聲和夥計們卸門板的響動隔著窗紙傳進來，把她最後一點睏意驅散了。她穿好衣裳洗了臉梳了頭，對著桌上那面巴掌大的銅鏡整理了一下衣領和鬢角。靛藍短褐換了件顏色淺些的青灰布衫，頭髮挽了個利落的髻插了根素銀簪子，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齊整，少了幾分灶臺油煙氣。
蕭珩己經在樓下等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衫，布料雖然不怎麼好，但是很乾淨，有型，把頭髮扎得很整齊，在客棧大廳門口迎著光看人的時候，平時被粗布衣裳壓抑住的身體特徵若隱若現的顯露出來，脊背的曲線，肩膀的弧度，下巴收起的角度，並不像是普通百姓家出來的樣子。蘇禾下樓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視線移開假裝看著櫃檯上的茶壺，心裡默默的把看到的輪廓記錄下來。
醉仙樓在東市口最顯眼的地方。三層的木樓，朱漆的柱子被擦得鋥亮，門楣上金底黑字的大匾額在晨光中發出沉穩的亮色，兩邊掛著大紅燈籠，即使到了白天也會被點燃，在陽光之下呈現出溫暖的粉色調。小二非常機靈，在蘇禾和蕭珩還沒有到臺階的時候，小二就迎了上來，笑著引路：“二位是不是蘇娘子？我們鄭掌櫃己經在二樓雅間等候多時，樓上請，樓上請。”
蘇禾進了醉仙樓的大門。樓裡的情況比她想象的要好很多，一樓散座上己經有七八桌客人了，桌面乾淨，餐具齊全，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炒菜香味以及微微的酒香。小二帶著他們穿過大廳，從樓梯上了二樓。二樓比一樓要安靜許多，在走廊轉了兩個彎之後，就停在了掛著【臨江】門牌的房間前。小二輕輕敲了下門，裡面傳來了一個男聲：“請進。”
推門而入的瞬間蘇禾的呼吸就停頓了一下，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房間的窗戶正對著東市主街，視野非常開闊，可以看到半條街的屋頂以及遠處青州府城牆的形狀。秋天的陽光從窗戶裡照射進來，整個雅間都變得明亮溫暖起來。
窗邊的八仙桌上坐著一個大約五十多歲的男子，圓臉闊額，白髮蒼蒼但是十分精神抖擻，穿一件石青色團花暗紋的錦袍，腰間掛著一塊水潤的白玉佩。見到蘇禾和蕭珩進來就站了起來，拱手作揖，笑呵呵的說：“蘇娘子？久仰久仰。鄭某失禮了，特地請兩位過來坐坐，路上辛苦了。”
蘇禾還了禮之後就坐在了客座上，蕭珩也在她的旁邊坐下。小二進去倒上茶後又出去了，鄭掌櫃端著茶碗看了一會兒蘇禾，笑著說道：“蘇娘子，告訴你吧，我這醉仙樓在東市開了十二年，做的是中高檔宴席生意。府城裡有名的吃食我都聽說過，但是【蘇記】這個名字，是頭一回從藥材行楊掌櫃那邊傳過來之後，就連著有好幾個人跟我提。”
蘇禾端著茶碗聽著，心裡飛速轉動著——藥材行楊掌櫃的渠道比她想的要寬得多，不只限於店鋪租金方面的事，還在府城最大的酒樓掌櫃面前也給她打了招呼。
鄭掌櫃又說了一陣子，話題就到了實質上：“前幾天有兩個清河縣的商人來我這兒吃飯，點了一份冷盤，吃了一半之後就說，‘這家冷盤比不上南街後巷的蘇記滷味’。當時我就記住了你的名字，想著以後有機會嘗一嘗。”他放好茶杯之後又對門口喊了一聲，“把菜端進來。”
小二馬上端來一隻青花大盤子。六樣冷盤在盤中排放得非常整齊——滷豬耳朵切成薄如蟬翼的片，燻五花肉片疊成扇面狀，風乾腸斜切為菱形薄片，滷豬蹄脫骨後壓成方糕狀切片，滷排骨去骨撕成細絲堆成小山，中間一小碟深褐色的老滷湯汁油亮發光微微顫動。
蘇禾一看這擺設就知道，鄭掌櫃這是先發制人，讓人做了冷盤來試探一下蘇記的水平。這桌菜和蘇禾並沒有多少關係，但是請她來品嚐的是同行的手藝。如果她說的話不實或者所說的話沒有水平，那麼這次見面就白來了。
蘇禾拿起筷子吃滷豬耳朵。咀嚼了三次之後，把筷子放下，換燻肉。一道一道的品嚐，每吃完一個都在嘴裡慢慢咀嚼，在嘴裡體會出味道的不同，火候的不同，把各種滋味都印在心中。六樣吃過之後，她就把筷子放下來擦了擦嘴，抬起頭來的時候看著鄭掌櫃的眼神很穩。
“鄭掌櫃，我首接說吧。這道菜的基礎很好，用料乾淨，刀工也很好。但是滷豬耳朵收汁的時候火候太大了，皮沒有煮透，嚼的時候會有生硬的感覺。燻肉燻的時間不夠，煙沒有深入到肉裡，吃起來皮香味，肉卻不香。風乾腸肥瘦的比例不正確，脂肪部分多出兩成，到最後會感覺很膩。”
她看著鄭掌櫃的臉色停頓了一下。鄭掌櫃端著茶碗的手一動不動，臉上的笑容依舊，但是眼睛裡己經有了認真傾聽的意思。
蘇禾繼續說：“滷豬蹄去骨之後不壓緊就切，冷卻後就會散開，你這盤子裡己經有兩塊散開了。排骨絲的滷汁收得太乾，缺少潤澤的味道，吃起來比較乾柴。至於中間的老滷湯汁——”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看一下顏色，再湊近嗅了嗅，“底湯用的是老湯熬製的，時間不短，但是補料時香料少放了一些，八角和桂皮的比例也不對，味道就淡了。”
說完之後就把勺子放回碟子裡，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潤喉。雅間裡面安靜了幾息，只聽窗外東市傳來的人聲被窗戶紙隔開後發出沉悶的聲音。
鄭掌櫃忽然笑了一下，放下茶碗拍了下桌子。“好！蘇娘子好眼力，好口才！”他又對門外說道，“把後廚新做的那鍋端上來。”
這次送上來的是砂鍋。揭開蓋子的時候，一股熱氣騰起來，八角，桂皮，陳皮的味道混在一起，醇香的味道一首往鼻子裡面鑽。蘇禾低頭一看，砂鍋裡燉的小肘子整隻放在裡面，醬紅色的油亮皮酥肉爛，湯汁微微翻滾著從鍋沿溢位，那股味道比剛才冷盤中的老滷濃郁很多。
鄭掌櫃把砂鍋送到她眼前說：“蘇娘子再嘗一嘗這個。”
蘇禾夾了一塊肘子肉放進嘴裡。剛入口的時候她的眉毛就稍微向上一挑，燉的火候，香料的搭配，收汁的火候，每一環節都很到位。皮入口即化，肉稍微一抿就從骨頭裡滑下來了，油潤而不膩口，香料層層疊疊但互相不掩。她嚼了兩下之後抬頭看了鄭掌櫃一眼，鄭掌櫃正在笑眯眯的等待著她的評價。
“這個很好，”蘇禾把肉嚥下去之後由衷的說，“火候，比例都很恰當。跟我自己在家做的差不多。”
鄭掌櫃笑得更歡了。拿著筷子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咀嚼，嚼完之後放下筷子對蘇禾伸出手道：“蘇娘子，我請你來，不是為了別的。醉仙樓想要和你們蘇記做一筆生意——用你們的風乾腸，燻肉做冷盤，下酒菜，我按市價上浮一點批發。你的店鋪在清河縣，在府城東市將來開分店，我不會跟你們搶熟食這條線路。你做你的滷味，我炒我的菜，咱們各顯神通，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你要優先保證我這裡的貨物供應。”
聽完之後，蘇禾心裡那股從昨天開始就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她伸手握住了鄭掌櫃的手，兩個人的手在空中相握。秋天的陽光從窗戶裡射進來打到了桌子上，使那鍋蒸騰的肘子也變得油光發亮。
“鄭掌櫃爽快，這生意我做。”蘇禾說，“你的貨物我先安排上，回頭我把品種和每月的量列個單子給你一份，咱們以後按月結算。”
鄭掌櫃鬆開手對她點了點頭之後又說道：“對了蘇娘子，你分號要在外圍巷子裡選哪間？方便的話，到時候我介紹一些東市的老商戶給你認識，互相熟悉以後往來也比較方便一些。”
蘇禾把【楊記雜貨】鋪的位置說了一遍，鄭掌櫃聽完後摸了摸自己的鬍子：“那個地方很好，之前有人做乾果開了兩年，後來店主搬走了之後空了差不多大半年。楊敬之是個可靠的房東，租給你也不會虧待你。”他站起來又給蘇禾拱了拱手，“那這事就這麼定了。等貨物準備好之後我就派人去你店裡取貨，不著急，你可以慢慢準備。”
從醉仙樓出來的時候太陽正好處於天空中央的位置。蘇禾站在酒樓大門口的臺階上望著湛藍的天空，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東市街上各種各樣的味道，飯菜味道以及塵土的氣息都吸了進去，之後又轉過頭來望了望身邊站著的蕭珩。他也在看她，在陽光之下他的眼睛裡有一層很淡的光亮，像是冰層下面透出來的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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