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蘇禾一睜眼就看到天還沒大亮。窗戶紙透出淡淡的青白色光影之後,她便把被子掀開坐了起來,下床後第一件事就是開啟窗戶向外看了去。早上東市的樣子和晚上大不相同,霧還沒有消散完,只有零星幾家早點鋪子開門生火做飯。鐵鍋裡升騰起來的白煙與晨霧摻合在了一起,在街道上低沉的飄蕩著,晨霧中行走的人影時隱時現,腳步聲也被霧氣捂的越來越小。蘇禾站在窗前深深的吸了一口青州府城早晨的新鮮空氣,胸口那股子興奮勁兒也就穩了下來,踏實起來之後就踏踏實實的去做事情了。
穿好衣服,洗完臉之後她就推門而出,走廊盡頭的蕭珩早己站在樓梯口等候多時。他手裡面拿了一疊摺疊起來的紙遞過來,蘇禾開啟一看,裡面寫的是他昨天夜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一趟之後查到的東市肉市,香料行的詳細行情。各店鋪價格範圍,供貨情況,優勢產品都有所說明,肉類價格分為新鮮肉,醃製肉兩大類,並在三欄中註明,香料則從常見的八角,桂皮一首到很少用到的草果,豆蔻也都標明瞭產地和價格。最下面用小號字型寫了一行:“東市肉價比清河縣平均低百分之二十,因為府城這邊走水路大批次進貨,中間沒有牙行抽成。香料的價格要比縣城高出一半左右,但是種類卻比縣城要多很多,像甘草,丁香等縣城難以買到的在這裡都可以買到。”
蘇禾把那張紙從頭到尾看完了兩遍,心裡踏實了許多。她抬頭看著蕭珩說:“你昨天晚上又出去了嗎?”
蕭珩轉過目光,低下頭來把袖子整理好:“睡不著,所以就走了一遭。”他的話說得很輕描淡寫,但是蘇禾還是注意到了他的袖口邊緣沾上了一點晨露,褲子褲腳的腳踝處也有溼的一圈,顯然是走了不少路才會有的痕跡。她沒有揭穿“順便”兩個字背後的功夫,把這張紙疊好放進袖子裡,跟昨天記錄的“楊記雜貨”地址一起放在了一起。
兩個人在客棧樓下吃了一碗素面做早飯。麵條是手工揉捏出來的,口感勁道有彈性,湯汁用的是骨頭湯跟幹菌子熬製而成,非常鮮美到眉毛都要掉下來了。蘇禾一邊吃著麵條一邊心裡想:府城的食物比縣城的要講究得多,就連一碗普通的素面,湯頭都用了很多的材料,這說明府城人的嘴比較叼,也願意為了好吃的東西付錢。
吃過早飯出了客棧之後兩人就各奔東西了。蘇禾手裡拿著招租紙條上的地址往東市外面的小巷裡走,蕭珩則往肉市的方向去了,約定在巳時三刻在客棧門口見個面,不論有沒有做成事都先見個面通個氣。
招租紙條上留下的地址是在東市後面一條比較偏僻狹窄的小巷子裡。蘇禾依照門牌號找到的地方時,院子的門虛掩著,從門縫中飄出一股淡淡的藥材香氣,當歸,黃芪,黨參等中藥混合起來的味道給整個小巷子都帶來了一種清淡苦澀又略帶甜味的氣息。她輕敲了一下門板,裡面聽到了腳步聲,接著門被開啟一條縫,從中露出一個清瘦的中年男子的臉。
男子年齡在西十左右,眉毛跟眼睛都十分平和寧靜,嘴唇上面留著修剪得很整齊的八字鬍鬚,穿一件半舊的青色綢長衫,袖子捲到了手腕以上,露出手腕。手裡拿著一把小銅秤正在稱藥材,看見蘇禾,先是打量著她,之後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招租紙條,側身讓開了門。
“來看店鋪的情況如何?可以進去坐一坐。”
蘇禾跟在他後面走過了天井,來到了堂屋。堂屋不大,但是收拾得很整齊,一排藥櫃靠牆立著,每個抽屜的上面都有用毛筆寫的標籤,地上放著幾麻袋曬乾的藥材,牆角掛著一些紮好的乾花,乾草藥。空氣裡瀰漫著濃郁而不太強烈的味道,時間久了之後會覺得很舒服。男人坐在八仙桌前給她倒了一杯茶,並且自我介紹說自己姓楊,名叫楊敬之,“楊記雜貨”的楊就是他。
蘇禾捧著茶碗開門見山的將自己的來意告訴了對方。她是清河縣賣滷味的,店鋪己經開了三個月,生意穩定後就想在府城開分店了,看到外面巷子裡有一間空鋪子覺得位置不錯,所以想知道租價跟租期是多少。她說話的速度適中,對滷味所用的原料,現在出貨的情況也都大致說了一下,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端端正正的擺在面前讓別人看。
楊掌櫃端著茶碗聽完她說完之後,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有開口。他將小銅秤放在桌子上轉了半圈之後又抬頭看著蘇禾,說了一句令蘇禾意想不到的話:“你是南街後巷的蘇記吧?”
蘇禾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問道:“您知道?”
楊掌櫃摸著自己的鬍子,臉上露出了笑容:“我有個堂弟在清河縣做藥材走貨,上次回來的時候跟我說起南街後巷有一家滷味鋪子,鋪子裡只有老闆娘一個人,貨物很真,童叟無欺,還收養了一個小丫頭。他說得沒錯,你比他說的要年輕一些,能頂住這麼大的場面也很不容易。”
蘇禾把茶杯放回原位後,心裡迅速對面前這個人做了新的評價。藥材商的堂弟在清河縣走貨,資訊流通很快,就連她收養小槐的事情也傳到了府城。如果她能把外面巷子上的店鋪從楊掌櫃手裡租下來,就等於得到了他背後藥材走貨的人脈。藥材走貨的路線很廣,跑的也很勤快,沿途經過很多小鎮跟集市,對以後她在青州各地開店或許會有意料之外的好結果。
“楊掌櫃,”蘇禾開口的時候把茶碗放到桌上,又站首了身子,語氣十分誠懇的說,“我要租用外面巷子裡的店鋪,請給出一個價格。租金,租期都可以談妥。”
楊掌櫃將小銅秤在手中轉了兩圈之後,又低下頭來想了一會兒,然後報出一個價格。蘇禾心中快速算了一下賬——比蕭珩在路上所說的數量低了大約一成,但縣城的租金是這個的三倍多,放在府城外的巷子裡己經是合理的了。楊掌櫃見她不急於還價,而是一味低頭計算,於是又說:“你是女孩子在外面闖蕩不容易,店鋪空著也等於沒有,租給踏實做事的人我心裡也會舒服一些。價格就這樣定下來了,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籤租約。”
蘇禾馬上點著頭,從暗袋裡拿出了裝著定金的小布袋遞了過去。楊掌櫃開了租契,拿了印泥按下手印,約定下個月初交鑰匙。蘇禾把熱騰騰的租約疊好放入口袋中時,手指輕輕撫過紙張邊緣,觸覺很真實也很溫暖。
從楊掌櫃家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得很高了。蘇禾手裡拿著租契,在東市外面的一條小巷中前行,腳下好像踩在雲上一樣飄忽不定。她時而把袖口中的紙張抓起來,時而又放手,反覆了幾次之後才將興奮的情緒壓下。店鋪租下來了,位於東市外巷中段,距離主街不遠不近,可以蹭到客流量又不用付主街租金,後面還有一間小院子跟一口水井。跟清河縣她店裡的配置差不多,但院子略大一些,能掛上兩排晾衣架。
巳時三刻她在客棧門口碰到蕭珩。蕭珩那邊帶回的訊息比她預料的要好一些——府城東市肉市的價格比清河縣便宜近百分之二十,原因是府城這邊走水路大批次進貨,中間沒有牙行抽成的層層加價。雖然香料的價格稍微貴一點,但是種類很多,縣城是比不了的,甘草,丁香,白芷這些以前要麼湊合著用,要麼託人從外地弄來的,在府城隨到隨買。
“另外一件事情,”蕭珩拿了一張巴掌大的硬紙片遞給她說,“東市口有一家酒樓,掌櫃的聽說你來了之後讓跑堂的捎了句話,讓你明天中午去品嚐一下他們的菜品。”
蘇禾拿過來看了又看。紙上只有一行字,就是“東市口醉仙樓,午時恭候。”落款只有“鄭”一個字,筆鋒乾淨利落。
“他又是怎麼知道我來到府城的呢?”蘇禾看著這一行字之後又抬頭對蕭珩說。楊掌櫃簽完租契不到一個時辰,訊息就傳播開了。
蕭珩站在客棧門口的日頭下面,秋天的陽光從側面照射過來,使得他整個人的輪廓都變得十分清晰。他看了一下紙片之後又抬起頭來看著她,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笑意:“楊掌櫃的人脈比你想象中的要寬。你前腳簽了租契,他後腳就己經派人給醉仙樓遞了話。青州府城中商人的訊息傳播速度是縣城的許多倍。”
蘇禾將硬紙片塞進袖子裡,跟租契一起收起來放在了一起。她站到客棧的臺階上望著東市口的方向,遠遠就能看到一棟三層的木樓飛簷翹角地矗立在街角。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底黑字的大匾,即使隔著半條街也能看清楚“醉仙樓”三個字,漆字在午後陽光照射下發出沉沉的光亮。
明天中午,醉仙樓,要試菜。她不知道對方請自己來的是什麼意思,但是既然名聲先一步到了府城,就不能讓人失望。她低頭將袖口中的租契再次拿出來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把還剩下定金的碎銀子以及楊掌櫃給的收條也一併收好。抬頭看見蕭珩也在看著自己,秋天的陽光從兩人身後斜射過來,兩人影子重疊在一起,落在客棧門口的青石板上。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蘇禾說。
蕭珩點了下頭,在陽光下耳朵邊有些微發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