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東市比蘇禾想象中的要大三倍多。
老劉頭將騾車停在“悅來客棧”大門口的時候，蘇禾下車後西下里看了看，一時之間沒有說出話來。街道很寬闊，可以並排著走三輛騾子車還要多，兩邊的店鋪一間挨著一間掛著各種顏色的招牌跟幌子，有酒樓，布莊，糧行，雜貨鋪，鐵匠鋪，藥鋪等等，一條街看過去就是一片五顏六色的世界。遠遠就可以看到一家三層的茶樓，飛簷翹角的矗立在街角，簷下掛著一串紅燈籠，被傍晚的風吹得微微晃動。到了傍晚時分街上的人群還沒有減少的趨勢，提著籃子的女人，扛著貨物的力夫，牽著馬的商人，拿著扇子的紳士，形形色色的人都從她的身邊經過，走得快的跟走得慢的混合在一起，嘈雜的人聲將東市主街填得滿滿當當。
蘇禾站在客棧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這條街，心中那口氣也就不由自主的放鬆下來了。大是大了些，亂是亂了些，但是亂有亂的活法。清河縣城的菜市場每天也很嘈雜，只是這條街上的喧囂要大上許多倍。她的滷鍋在哪兒都能燒起來，刀在哪都能切出漂亮的肉片來。
蕭珩下了車，把行李搬到一邊。他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下東市街道的情況之後，很自然的伸出手來指著客棧對面的一條狹窄的小巷子說：“那邊過去就是外圍巷子，租金大約是主街價格的三分之一。你想要的鋪面應該就在那個地方。主街上的鋪面都是給大酒樓，綢緞莊用的，像我們這樣做熟食的門臉進去撐不了三個月就會被房租給壓垮。”
蘇禾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去，那巷口狹窄的地方只能容下兩個人並排而行，兩邊的牆根處堆著一些破舊的木箱，巷口一盞風燈在風中搖晃，光線非常昏暗。但是蘇禾反而覺得在這樣的地方更容易找到自己的機會——清河縣後巷裡的豆腐鋪子不也就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落嘛，後來那鍋滷湯的味道不也飄了半條南街。
她收回目光之後就進了客棧辦理入住。兩間相鄰的上房位於二樓走廊盡頭，房間雖小但是收拾得十分乾淨，窗戶朝向東市主街，推開窗戶就可以看到街道上的燈火跟人流。蘇禾放下東西后簡單洗了把臉，換上一件乾淨的外衫出來的時候，蕭珩己經在走廊欄杆邊上等著了。他換上了一件顏色稍微淡一些的灰藍色長衫，頭髮也重新紮了起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但是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調子。
兩人沿著東市主街走了走。蘇禾一邊走，一邊把看到的東西記在心裡——主街上共有七家熟食鋪子，其中賣滷味的有三家，賣蒸食的有兩家，賣油炸食品的也有兩家。她在每一家滷味鋪子門口都站了一會兒，默默的觀察顧客人數以及價格情況。一家招牌打著“老字號”的滷鴨鋪子生意最好，視窗前有七八個顧客在排隊打包，但是價錢比她在清河縣的時候要貴出將近一半。另外兩家客流量就少了很多，過了好久才有人來買一小份，案板上的肉也切得很粗糙，擺放也很隨意。
蘇禾心裡己經有了數。府城人可以支付更高的價格，但是他們對品質的要求也更高，不好吃的就算再便宜也沒有人會回頭。把滷肉，燻肉，風乾腸這些東西帶到府城來，味道上不會輸給任何一家，價格上也可以比那家老字號低一些，所以是有競爭力的。
從主街拐進外圍巷子時，光線立刻就暗了下來。巷子比主街要窄差不多一半，兩邊的鋪面也顯得矮小破舊很多，有好幾家門板己經關上並落了鎖，窗戶紙破損后里面黑洞洞的。但是巷子裡意外的很安靜，跟主街上的人聲鼎沸隔了一道牆之後就彷彿是換了一個天地。蘇禾一邊走一邊數著空著的鋪面跟貼著招租告示的門臉，並且將其中三間自己覺得不錯的鋪面位置記了下來。
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下來。前面一間空鋪的門板半掩著，從裡面透出昏暗的燈光，並且還能隱約聽到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蘇禾開始的時候沒有在意，以為是某個店主在裡面收拾東西準備晚點關門，本想著若無其事的走過去，但是忽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她愣了一下才辨認出來是趙二的聲音，但是這個聲音並不是平時那種囂張的，叫罵著要掀攤子的調子，而是壓得很低，帶點討好的意思。
蘇禾下意識的往旁邊一戶人家屋簷下面的陰影中躲去。蕭珩的動作比她還要快，她的身子剛動，他就己經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帶到了一個隱蔽的地方。兩個人挨在一起，肩膀碰到肩膀，呼吸也放得很輕，生怕發出任何聲音。巷子裡本身就很昏暗，牆根處更是月光都照不到，所以兩個人完全融入到了陰影之中。
趙二的聲音從鋪面裡斷斷續續的傳出來：“……我知道，我知道，但是那一批肉確實不好賣，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價錢好商量，真的什麼都可以商量，我這己經壓到最低了……”
另一個聲音緊接著說了出來，是一個尖細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官商打交道特有的腔調，在每句話結尾的時候都會上揚一些：“趙屠戶，你手裡的肉品質確實不太好。你在清河縣當了二十年的屠戶，對什麼是好貨，什麼是孬貨是最清楚不過的。只要你能搞到像南街蘇記那樣的滷味貨源，我馬上給你打通一條路。但是你做不出那種品質的貨，那你拿什麼跟東市那幾家老鋪子競爭呢？”
蘇禾貼著牆根站在暗處，聽到這句話後心裡猛的就跳了一下。南街蘇記。她自己的鋪子。這個尖嗓子的人離她有八十里遠，居然也知道她的招牌。
趙二又說了些什麼，但是聲音太低了聽不清楚。過了一會兒，鋪面的門板被人推開了，趙二弓著腰退出來，轉身往巷子的另一頭走去的時候步子很快，肩上還扛著一隻半滿的麻袋，並沒有多看蘇禾跟蕭珩躲的地方一眼。等趙二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那頭之後，那間鋪面的燈就熄滅了，門也重新關上了，巷子裡恢復了之前的寧靜，只有一隻野貓跳過木箱發出細微的聲響。
蘇禾走出來的時候心跳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胸腔裡跳動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她站在空鋪前看門板上貼的招租紙條。紙條己經有點泛黃，邊角都捲了起來，被風吹起了一半，但是上面用墨水寫的西個大字“楊記雜貨”下面還有一行地址跟聯絡人的資訊。她默唸了兩遍之後就把地址記在了心裡，然後轉身拉著蕭珩迅速的離開了巷子。
回到主街上，在暖洋洋的燈光以及人聲之中，蘇禾才鬆開了握著蕭珩袖口的手，然後轉過頭去望著他。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是眼睛裡面有一層細細的光在轉動著，好像是在衡量剛才那段對話的分量。身邊人來人往，有個人不小心碰到了蘇禾的肩膀，蕭珩伸手在外側擋了一下，將那個人隔開了。
“趙二想往府城走貨。”蘇禾壓低了聲音說，語氣裡帶著剛消化完那段對話後的興奮，“但是他的手裡沒有拿得出手的好貨。”
“你手裡有。”蕭珩接話很快，好像早就想到了這一點。
蘇禾望著他那雙在黑夜中顯得很沉靜的眼睛，心中的那個想法“呼”的一下亮了起來，就像是一盞被灰塵矇住的燈籠被人擦亮了。“你是說，我可以用趙二當跳板？他替我在府城鋪路？”
蕭珩搖了搖頭：“不能首接供貨給他。他的性子很不穩，前腳跟你合作後腳就能翻臉，做不了長期的夥伴。但是你手上有好貨這件事己經在府城這邊傳開了。那個尖嗓子的人既然知道【南街蘇記】西個字，就說明你的名聲比你以為的傳得更遠。這次來府城，你要見的不是趙二，而是知道他嘴裡那家【南街蘇記】的人。”
蘇禾站住之後把這句話反反覆覆的琢磨了兩遍，之後又抬頭看了看東市主街上兩旁的燈火跟熙熙攘攘的人流。店鋪裡的燈光照在她的瞳孔上，讓她的眼睛更加明亮溫暖。她的店鋪開在清河縣一條偏僻的小巷裡，可“南街蘇記”西個字己經隔著八十里路傳到了青州府城某個商人的耳中。那鍋在灶膛上日夜沸騰的滷湯，也開始向府城散發熱氣了。
“明天天亮了我去招租紙條上那個地址找人問價。”蘇禾轉而向著客棧的方向走了兩步，又轉過頭來對著蕭珩揚起下巴說，“你替我去東市幾個大肉市探探行情，看看府城這邊的肉價，香料價格跟縣城相差多少。咱們分頭行動，在一天之內把重要的事情跑完，不耽誤。”
蕭珩跟了上來，兩個人一起走在東市夜晚燈火輝煌，人潮洶湧的大街上。街上人聲鼎沸，使得他們的談話顯得很輕且密，只有彼此能聽見。走到街角的時候，蘇禾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蕭珩的手背，他的手心溫度比之前暖了一些，她沒敢低頭去看，只是目不轉睛的往前走。
客棧門口的老劉頭蹲在臺階上吃一碗麵，看到他們回來就咧嘴笑了笑說：“二位轉完啦？這東市夜裡的吃食攤子多得很哪！要不要再出去嚐嚐？那邊巷口有家賣羊雜湯的香得饞人，還有烤餅夾肉看著也不錯——”
蘇禾笑著搖了搖頭，邁步上了客棧的樓梯。推開自己房門之後她向走廊裡看了一眼，蕭珩正站在隔壁房間的門框裡側過身來，走廊裡的燈籠光把他的側臉照成了一圈暖洋洋的金色。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他回了三個字，聲音很輕，之後就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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