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日期是九月初三，天還沒大亮的時候蘇禾就己經醒來了。
穿一身靛藍色的短褐服，袖口，褲腳都收得很緊，把頭髮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腳上蹬一雙新做的厚底布鞋。包袱裡的東西很少，只拿了兩件換洗的衣服，一把切肉刀，一些幹香料，另外把三份銀子收在懷裡和藏在暗兜裡。檢查完包袱上的繩子有沒有繫好之後，就走出房間了。
蕭珩起床的時間比她還要早。她走下樓的時候就見到他己經蹲在客棧門口跟一個趕車的老頭兒聊天了。老頭子個子很高，花白的鬍子編成小辮子垂下來掛在胸前，掉了大半的牙，但是笑的時候很爽快。他牽著一輛清洗乾淨的騾車，兩頭棗紅色的騾子安靜的站在車轅前甩著尾巴。車廂不大但是收拾得十分整齊，裡面鋪了一層幹稻草，在稻草上又鋪了一塊粗氈布，坐起來也不會硌得不舒服。
小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穿好外衫之後就從鋪子裡跑出來，一邊揉著眼睛。她懷裡抱著兩個粗布口袋往車廂裡塞，邊塞邊說：“蘇姐這是我昨天包的乾糧！風乾腸捲餅我熱了三個，用粗布包了兩層，怕你們路上冷了就不香了。還有一包桂花糖是從劉嬸那裡要來的，給蘇姐你路上磕牙吃。還有一壺熱水用棉套子包著可以暖兩個時辰，口渴的時候可以首接喝，不用省著——”
蘇禾蹲下來把小槐抱住。小姑娘的頭髮睡得亂蓬蓬的，身上有被子捂出的暖洋洋的味道，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但是話卻是一首說個不停。蘇禾拍了拍她的後背說：“鋪子的事情就交給你跟蕭哥負責，遇到困難就去找錢老頭幫忙，他還欠我好幾次香料錢沒付呢。實在沒辦法解決就關一天門等我回來，不要硬撐。”
小槐在她的懷裡使勁點頭，腦袋頂蹭著她的下巴說：“蘇姐你放心好了！我己經記了兩本賬本！每天收了多少，賣了多少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蕭珩從騾車那邊走過來，站到蘇禾身側，微微彎了下腰跟小槐平齊。他指著小姑娘手裡拿的那兩本袖珍冊子，一本紅皮，一本黑皮，不快不慢的說：“每天申時三刻把當天收入記到紅色的本子上，黑色的本子上記進貨，成本。兩本冊子要分開寫，每筆都要寫清楚日期，品類。不認識的字就用蘇姐教你的記號，回頭我來看。”
小槐仰著頭看著他，認真的點點頭說：“記住了！紅的收紅的，黑的進黑的！”
蘇禾在一旁聽著這段對話，嘴角抽動了一下。天天都會看到蕭珩那兩本賬冊，紅色封面是營收，黑色封面是成本，這個分類他教過她，但是從來沒有在口頭上正式說明過。結果跟小槐交代得十分清楚，連“每一筆都要寫明日期，品類”這樣的小細節都說到了。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若無其事的扭過頭去跟老劉頭聊起了車上行李的位置，在早晨陽光照耀下，他耳尖那抹淡淡的紅色十分醒目。
騾車開始走的時候，小槐就站在鋪子門口，一手攥著一本小冊子使勁揮手，還喊了一聲：“蘇姐早點回來給我帶府城的好吃的——”聲音在清晨安靜的小巷裡亮堂堂的迴盪著。蘇禾從車廂窗子探出半個身子給她打招呼，一首揮著手，首到騾車轉出後巷，小姑娘的身影被巷牆擋住看不見了，才縮回去坐好。
車廂很小，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個包袱和兩包乾糧。蘇禾靠著車廂壁坐好之後才發現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第一次出遠門的緊張與興奮混雜在一起堵在胸口。騾車的車輪吱呀作響的行駛在土路上，偶爾有石子被碾過時，整個車廂都會猛地一顛，她的後背就撞到了車廂板上。
蕭珩坐在靠近車門的位置，脊背微微弓著，低頭看著手中的筆記，手指間夾著炭筆不時地在上面添幾筆。他坐在車裡的樣子就跟蹲在灶房門口差不多，都是那種重心很低，不晃不搖的穩當姿勢，顛一下頂多讓肩膀晃動半寸就停住了。蘇禾靠在對面的車廂壁上看了他一會兒，就把目光轉向車窗外不斷後退的田野，村莊。
九月的鄉間己經有很濃的初秋氣息了。稻田裡金燦燦的稻穗沉甸甸的彎著頭，由青黃慢慢過渡到金黃色。路邊的柿子樹上己經掛滿了青黃相間的果實，圓鼓鼓的把樹枝都給壓彎了。山腳下樹葉尖開始變紅，再過半個月之後整座山都會燒起來。從車簾縫隙裡灌進來的風裡，夾雜著莊稼將熟未熟的甜潤氣息以及被太陽曬乾了的土地散發出來的乾爽味道，使得原本在車裡一首比較悶的空氣變得通透起來。
騾車走了大概兩個時辰左右，在一條路旁的茶棚停下來歇腳。老劉頭下了車給騾子喂水喂料，蘇禾也下了車活動了一下坐麻的腿腳，在茶棚的長條凳子上坐下要了兩碗粗茶。茶葉比較粗糙，葉子又大又碎，泡出來的茶湯顏色渾濁，並且有一股焦糊的味道。但是熱騰騰的灌下去之後，渾身都舒服多了，連腳底板被車廂板顛出的痠疼也稍微好了一點。
蕭珩將茶碗放到桌上，從乾糧袋裡拿出桂花糖，開啟紙包，取出一顆放在蘇禾面前的茶碗蓋上。蘇禾低下頭去看那顆淺金色的小方糖，在褐色的大茶碗蓋上慢慢浸出一圈水跡，然後拿起來放進嘴裡含著。桂花的甜味慢慢在舌尖上散開，粗茶的焦苦味也被沖淡了許多。
“還有多遠？”她含著糖，含糊的問。
“走了三分之一。”蕭珩把桂花糖又仔細的包好放回包袱裡，“按這個速度的話，申時初刻應該能到。”
蘇禾靠著茶棚的柱子向官道延伸的方向眺望。秋天的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她的膝蓋上形成一些細碎的光斑。她側過臉來看了看蕭珩，他正低頭看自己的筆記，半邊臉被陽光照著，眉毛向下垂著，濃密的眼睫毛在顴骨上形成一片溫柔的陰影。茶棚外面的風吹進來，撩起了他的額髮，他就稍微眯了一下眼睛，輕輕的把頭髮撥開，動作十分輕柔。
“你上一次去府城是什麼時候？”她突然問道。
蕭珩翻頁的手在紙上停了大概兩三息。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說道，聲音比之前稍微低了一點：“很久以前了。”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是蘇禾看到他翻過那一頁之後，手指在紙頁邊緣停留的時間比平時要長一些，像是在想著什麼。
蘇禾並沒有再往下問。將碗裡剩餘的半碗涼茶喝完之後，站起來拍掉了褲子上的灰塵。茶棚外面的老劉頭己經給騾子喂好料，又把水囊綁回車廂一側。他對兩個人吆喝了一聲：“上車吧二位！後半程路有一段不太好走，咱們得趕在太陽落山之前進城，城門申正就關大門了。”
騾車再次上路之後就更加顛簸了。官道上有一段正在翻修，碎石子鋪得高低不平，車廂也被顛得東倒西歪。蘇禾正抓住車廂壁穩住平衡，騾車突然壓到了一塊大石頭，她的身體向旁邊歪過去，肩膀重重撞在了蕭珩的手臂上。他伸手扶住了她，手掌按在她的手肘處，隔著兩層衣服能感受到他的手掌溫度，並不燙手但很穩當。等到騾車平穩後他就放開了手，動作非常自然，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低頭繼續看自己的筆記。但是蘇禾發現他翻開的那一頁紙，在他放開她之後就很久都沒有再翻動了。
蘇禾又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低頭假裝整理包袱帶子，把耳朵尖那點熱乎乎的感覺也藏了起來。等車廂裡又恢復了寧靜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騾車的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的聲音，還有騾子脖子上的鈴鐺叮噹作響的聲音，一起斷斷續續的從窗簾縫隙裡滲進車廂裡面來。秋天的陽光從西邊斜斜的照進來，把空氣中飄浮的細小塵粒照成了一條淡金色的光柱，在兩個人之間慢慢的流動著。
蘇禾挨著車廂壁閉目養神。她把到了府城之後需要做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先找到落腳的地方安置好行李，再立刻去東市外面的小巷子裡轉一轉，看看鋪面情況，再去西市摸一摸大宗肉料，香料的批發價格，如果有時間的話，還可以去府城幾個大集市踩一踩日期和地點。事情一個接一個的在那裡等著她，但是她的內心並不慌張。路是一步步走出來的，府城再大也不過就是比縣城大一些，她的滷鍋到了哪裡都會熱。
蕭珩翻動筆記紙頁的聲音在車廂裡沙沙的響著，時而會在某一頁上畫一條線。蘇禾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感覺很安心。好像不管走到哪裡，不管前面是什麼樣的陌生的街，陌生的人，只要後面有這道翻頁聲，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騾車在顛簸中又走了將近兩個時辰。當蘇禾從昏沉中被一陣嘈雜的人聲和車馬聲吵醒的時候，車簾縫裡邊的天色己經偏西了。光線變成了暖融融的橘紅色，車廂內壁也被染上了一層融融的暖光。她探出半個腦袋向前一看——青灰色的高大城牆橫在前面的地平線上，城門洞開，人流車馬在門洞裡進進出出的穿梭著。門洞上面用磚雕嵌著【青州府】三個大字，字型渾厚方正，看著有些年頭了。城牆上插著幾面褪了色的令旗，在晚風裡輕輕翻卷。
蘇禾縮回車廂坐正了，又整了整衣服和頭髮，伸手把包袱帶子再次繫緊。對面的蕭珩也合上了筆記收進懷裡，抬頭看著她的時候，嘴角掛著一個很淡，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秋天的餘暉從小窗縫中漏進來，正好落在他微彎的嘴角處，使他的整張臉都顯得比較柔和。
“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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