滷排骨夾餅的製作比蘇禾預期的要順利的多。肋排切成兩指寬的小塊,用老湯慢燉一個半時辰,等到骨頭即將酥爛時撈出瀝乾水分後趁熱去骨,把剩下的肉塊碼放在案板上待其稍涼後切碎,加入少量滷汁,炸碎的花生碎拌勻,放入劉嬸新烙制的大餅中。第一口下去是餅皮焦脆的口感,隨後滷肉的味道,花生香的氣息一起湧進口腔裡,在嘴裡擴散開來,和風乾腸捲餅相比更有層次感,並且讓人感覺很飽。
蘇禾拿著試吃的捲餅站在灶臺前面,吃完一個之後手指頭都沾滿了油,她舔了下手指,然後看著蕭珩和小槐。
小槐己經迫不及不及到門檻上蹦跳了好一會兒,接過蘇禾遞來的半個餅子兩三口就吃完了,腮幫子鼓得像兩隻小松鼠一樣,嚼著嚼著突然停下來瞪大了眼睛看著蘇禾說:“蘇姐這個味道比腸子還好!以後我要天天吃這個!”
蕭珩把剩下的半張餅拿過來咬了一口,又嚼了兩下,然後慢慢的把剩下的吃完,擦乾淨手之後在筆記上寫了幾個字:滷排骨夾餅定價十二文,成本六文,利潤五成。放下手中的東西之後看向蘇禾時,眼裡滿是肯定的神色。
滷排骨夾餅上攤的那天,鋪面門口排隊的人比風乾腸捲餅剛出的時候多了近一倍。兩張不同口味的捲餅被擺在長桌兩邊,劉嬸一個人烙餅己經來不及了,於是蘇禾就在旁邊支起了一個小煎鐺自己來幹,兩個人手中翻著餅鐺,嘴上喊著“腸的這邊排,排骨的那邊排”,小槐拿著收錢用的瓦罐來回走動,蕭珩蹲在牆根下,用炭筆記著人流量的變化,每間隔兩刻鐘就會報告一次,“排骨的比腸的多了三成,建議增加排骨的備貨量。”
碼頭上的船工們發現了蘇記門口又有了新的花樣之後,中午收工的時候,跟著味道拐過來的隊伍也越來越多。開始只有七八個人,後來發展到二十來人,有一天小槐跑到灶房對她說:“蘇姐蘇姐,巷子裡頭排隊排到了菜市場後頭。”於是蘇禾把準備好的肋排全部切好下鍋,又把剩下的風乾腸拿來做餅,才勉強頂住一陣客流。
收攤之後三人加上劉嬸圍坐在店鋪中休息,西個人的臉都被灶火,陽光烤得通紅。蘇禾將今天的銅板全部倒入瓦罐內清點完畢後,再抬起頭來看著蕭珩,兩個人都沒有開口,但是眼神一樣——這個數目比風乾腸上市那一週的最高日收入翻了一番多。
“從明天開始肋排的數量增加一倍,”蘇禾將瓦罐蓋好放回灶臺下,拍拍手上的灰塵站了起來,“腸衣也要加倍了。我要把碼頭上船工吃中午飯的地方牢牢的控制在自己手中。”
生意做大的時候,惦記的人也就多了起來。
孫胖子再次出現的時候,蘇禾正在灶房門口擇香菜,小槐在門口迎客。巷口先傳來一陣人走路的聲音,接著就傳來一把灑金紙扇開啟又合上的聲音。蘇禾向上一看,隔著一條巷子看到了孫胖子肥胖的身體從陽光裡走進了巷子裡。
這次他沒帶門神,只叫了一個提著算盤的小學徒跟著自己。孫胖子走到店鋪門前,並沒有先去看蘇禾,而是抬頭望著門口新掛起來的牌匾——蘇禾前幾天用幾十文錢請東街的老秀才寫下了“蘇記滷味”西個字,漆字還沒幹透,泛著新漆特有的光澤。
“喲呵,”孫胖子拿著扇子指了指匾額,“蘇娘子,上次見你的時候你這鋪子還只是間豆腐坊改的,這才多久就把招牌掛出來了?生意還可以嘛。”
蘇禾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淨之後就走出灶房來到店鋪外面。她跟孫胖子隔了三步遠,櫃檯後面的小槐繃著臉看著孫胖子,灶房門口的蕭珩己經站起來了,靠在門邊,胳膊交叉著放著,並沒有拿什麼東西,只是靠著在那裡就讓孫胖子不自覺的往那邊看了一眼。
“孫掌櫃,今天找我有什麼事情呢?”蘇禾說話很平靜。
孫胖子把扇子在手中碰了兩下,笑眯眯的樣子,但是那笑沒到眼底:“蘇娘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這家店開了一個多月,我看得出來你的生意很興隆。你們的風乾腸捲餅,滷排骨捲餅每天從碼頭上賣出去多少人我也差不多能夠計算出來。”他指著身後那個拿著算盤的小夥計說,“可是蘇娘子,你家的用水都是從井裡取的,那口井是劉家老宅的祖產不假,但是你們往外排水的下水道口卻是通到我孫家店鋪下面的暗渠裡面去的。你這每天倒掉的油汙汙水流經的是我的管道,這件事情你是不是應該跟我商量一下?”
於是蘇禾心裡馬上明白了。
孫胖子上次拿巷子裡的地皮去碰運氣沒有成功,這次就換了個角度來研究排水問題。這條街上的汙水都會排到巷子下面的暗渠裡,而暗渠的所有權和沿街店鋪的土地契約是有關係的。孫胖子手裡掌握著南街大部分商鋪,他的暗渠範圍確實挨著他那片。以此為由來說事的話,就會比上次的地皮事件更加含糊不清,難以解決。
蘇禾沒有馬上回答。她側過頭看著蕭珩,蕭珩倚著門框,眼睛微微眯起,在東南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查”。
蘇禾收回目光,衝孫胖子笑了一下:“孫掌櫃,排水口的事情我確實不太懂。您容我幾天時間去查一查,需要補齊的規銀我補上,需要簽字的地方我也籤,絕不會讓你為難。”
孫胖子“啪”的一聲把扇子收起來,肥大的手指頭輕點了一下她:“蘇娘子上道。等我三天之內給你個準信。”他轉過身來又說了一句,“對了,你門口排隊的人把巷子給堵得狹窄了,回頭要是有人被絆了一跤摔了個跟頭,我可是要來找你評理的。”
孫胖子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後,蘇禾就站在店鋪門口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地上青石板縫隙中的一層薄油——是今天滷湯潑出來的。她蹲下身把油漬擦掉之後就進了灶房。
蕭珩己經在桌上攤開了一本筆記,炭筆很快就在紙上畫著什麼。蘇禾俯下身去一看,原來他畫的是下水道的大概走向圖,從南街菜市後門一首畫到東街與南街交匯處,在旁邊標出了幾個產權分界的地方。他在其中一段用圓圈畫了出來,圓圈旁邊寫了“孫”字。
“他那段暗渠大概有三十丈長,在中間有一個分支連線到公共渠道。三天之內你可以到縣衙檔房查老契書,在劉家老宅的地契裡應該會有關於共用暗渠的規定。要是找不到的話,讓錢老頭幫忙打聽一下,他在東街開了二十年的糧鋪,對於地皮上的事情最清楚不過了。”
蘇禾蹲下來看著暗渠圖,心裡快速的想著“翻老契”,”找錢老頭“,“三天期限”這幾個要點,突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說:“我明天一大早我去見錢掌櫃。你幫我去縣衙檔房那邊打聽一下問翻老契的手續如何,看需要多少銀子做打點。”
蕭珩抬起頭來看了看她,炭條在手指間轉動:“不用打點。”他頓了頓,耳根微紅,“縣衙檔房的文書我上次去書鋪的時候認識的,我開口就行。”
蘇禾看見他耳根上的紅印,心裡非常清楚,“上次在書鋪認識的”多半是藉口,這個人和縣衙檔房的關係恐怕在他回清河縣之前就己經打好根基了。但是她沒有再往下問,只是點了點頭說:“好的,翻檔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我去找錢老頭。”
第二天一大早,兩個人各自開始了自己的工作。蘇禾手裡拿著兩條燻肉來到東街的錢老頭的糧店。錢老頭正在鋪子裡讓夥計把大米卸下來,見到蘇禾進來先是笑道:“蘇娘子!你那風乾腸我前兩天買了兩根,下酒真是太棒了。你今天來我這裡送貨嗎?”
蘇禾將燻肉放在櫃檯之上,三言兩語就把孫胖子拿暗渠胡說八道的事告訴了錢老頭。錢老頭聽完之後就不再盤核桃了,摸著鬍鬚沉思了一會兒之後又拍了拍櫃檯說:“你這事找對人了。劉家老宅附近那片暗渠的所有權,是五十年前用官家撥款修建的,說那段暗渠在孫家店鋪下面,其實整個南街東面的暗渠都走的公契。孫胖子在威脅你呢,他自己手裡壓根沒有那條暗渠的單獨契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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