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孫胖子就按時來到後巷。這次除了小會計拎著算盤外,還來了一個穿長衫戴方巾的瘦子,應該是請來的賬房先生或者訟師。蘇禾站在店鋪門前看著三個人從巷口走過來,心裡默默的把“有備而來”西個字劃掉,在旁邊加上了“帶了幫手來壯聲勢”。
孫胖子走到了店鋪門口,扇子一展開就想開口擺架子,但是被蘇禾遞過來的蕭珩抄寫的那份卷宗節錄給打斷了。
“孫掌櫃,我讓人查了永樂十七年的南街修渠檔。暗渠是由官府用公款修建的公用渠道,公契上寫的很清楚,南街的商人們不管地契歸誰所有都可以使用。”她指了指卷宗最後面的一行字,“如果要檢視原件的話,縣衙檔案室可以隨時調取。如果有私人契約能證明那段渠歸你們一人所有,請把你們的帶過來我們一起核對。”
孫胖子接過這張紙之後低下頭來看了一下,目光停留在了【公共水利】這幾個字上面。方巾中年人也看到了,於是皺起了眉頭。兩人相互看了一眼,方巾中年人搖搖頭。
孫胖子把案卷還回來時,臉上的笑容己經垮了一半,另一半勉強掛著的笑容看著比哭還難看:“蘇娘子好本事。老劉頭的店鋪我盤了三年都沒有盤下來,但是你只用了一個多月就摸清了他的底。”
“並不是要打聽劉掌櫃的情況,而是要查閱公家的檔案。”蘇禾把卷宗收好疊好放進袖子裡,“孫掌櫃,你我兩家店鋪之間的排水道都是公用的。以後我們就用各自的排水口,互不干擾,誰家堵塞了誰家就疏通。那麼這樣做行不行?”
孫胖子哼了一聲,手裡拿著的扇子在手中輕輕一拍,圓臉上的肉也隨之微微顫抖起來。他身後的小夥計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偷偷遞給方巾中年人,方巾中年人展開看了一遍又搖了搖頭,孫胖子的臉色就更難看了。沉默了十幾秒之後,他把手裡的扇子“啪”的一聲收起來,轉過身去就走了。
“走!”
三個人的背影很快就在巷口處隱沒不見了。蘇禾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將手中的卷宗重新開啟看了一眼之後又摺疊起來放在灶臺下那口瓦罐裡,和家裡存放的銀兩放在一起。
小槐從櫃檯後面跳出來,抓住蘇禾的衣服仰起頭來問:“蘇姐,以後那個胖伯伯還會不會來?”
“不好說。”蘇禾彎腰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再放下來,“但如果他再來,我們就不怕了。”
中午飯口的時候,鋪面外面排隊的人比昨天又多了幾個新的面孔。一位頭戴方巾的書生買了一個排骨捲餅坐在了牆根處吃,吃完後擦了擦嘴巴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給蘇禾拱手說道:“這位娘子,你們店裡的滷肉夾餅非常美味。在下是南街學堂的先生,想要和您商量一下十張餅加滷排骨的席面的事情,在下月初十學堂要舉行一次文會,大概有十七八位先生和學子一起吃飯,想請您提供一種容易分食的肉類菜餚。”
蘇禾聽完書生的話後,手中握著的刀停了下來。學堂文會,十七八名讀書人聚在一起吃酒,這不算什麼大單子,但是讀書人之間的口碑傳播要比碼頭上船伕的作用還要大-他們來往縣城的機會多,結識的人也多,如果她這一鍋滷排骨被那些老師瞧上眼了,就相當於在城裡最有品評能力的一群人裡掛了號。
“成!”蘇禾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說,“十張餅卷排骨給你做,餅子讓劉嬸現烙,排骨我當天早晨滷好剔了骨頭切成片,打包好送到學堂門口。您給我一個確切的日期就行。”
書生拿出了兩錢碎銀子當作定金放在櫃檯上面,寫上地址之後就離開了。蘇禾把兩錢碎銀子放進錢袋子之後,低頭看了看手裡握著的那一點銀白,然後又抬眼望著灶房的方向。蕭珩從灶房裡探出了半個腦袋,眼神和她的相撞在一起,兩個人心照不宣的同時點了點頭。
學堂的訂單只是個開始。文會之後不到三天,南街學堂的先生又加了十五張餅的訂單,說是上次文會的學子們回去以後到處宣傳蘇記滷排骨夾餅的事,現在隔壁兩傢俬塾的先生也想訂購。又過了兩天,東街一家茶樓的老闆親自上門來,說想在茶樓代售她的風乾腸當茶點。蘇禾與店主協商好代銷分成之後,第二天就送去了三十根原味,二十根辣味的風乾腸,不到一週的時間就賣光了。
同一天,錢老頭的糧鋪也主動找到蘇禾想要談一樁買賣,他們鋪子每天都要卸米袋子裝米袋子的短工有三五人,中午想長期訂些滷肉配粗糧。蘇禾給了他批發價,錢老頭很滿意,當場就把第一個月的訂單定下來了。
蘇禾坐在櫃檯後面把新的訂單一一記在賬本上,握著炭條的手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高興。生意鋪開了,渠道打開了,縣城裡的人從【蘇記滷味】門前經過的時候都會停下來瞧一瞧。這家店鋪由一個躲在小巷子裡靠香味引客的小店,慢慢發展成了一家讓人專門拐過來尋味的地方。
她放下炭條走到灶房門口靠在門框上望著天井裡的陽光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回頭對院子裡喊道:“蕭珩,咱們鋪子下個月滿三個月的時候,我想再盤一家鋪面。”
蕭珩蹲下身來給花椒苗施肥的時候,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轉過頭來看著她:“哪一間?”
“隔壁那間空的。”蘇禾指了指鋪面左邊那間門窗關得緊緊的小門臉,“昨天我問過劉掌櫃,他說想賣。現在我價格沒有談,你幫我算一下我們現在賬上的現銀是否夠支付那個數額。”
蕭珩站起身把施肥的小鏟子放回原處,拍掉手上的土走到她的旁邊靠在門框上,也望著天井裡的光,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夠。”他說完之後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隔壁的房子比這裡窄一點,但是朝東有窗子,在中午之前可以進一個時辰的日頭。拿來做鋪面賣熱餅卷腸正好。”
蘇禾轉過頭來看了看他,他也轉過頭來看了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灶房門口午後的陽光裡相交了一下之後又各自散開去,但是兩人都是一樣的嘴角上翹。院子裡小槐正追著一隻蝴蝶滿院子跑,笑聲傳遍了整個後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