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第二天一早出門的時候天還沒大亮。
蘇禾其實聽到了他開門的聲音，門軸轉動時發出的輕微聲響穿過院子傳到她的耳朵裡，她翻身之後面向牆壁沒有起來。他有事情要做，她相信他。
店鋪還是照常營業的。上午的生意很少，有幾個客人買了一些燻肉，滷排骨後就離開了，小槐在櫃檯後面抄寫新的腸子訂單，小臉繃得非常認真，炭頭在紙上劃出的聲音清脆而短促。蘇禾正在後院切今天的五花肉，刀起刀落之間的節奏和往常一樣穩定，但是不時的往巷口處望上一眼。
蕭珩回來的時候己經快到中午了。
推門進店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粗紙卷，袖口有些灰塵，鞋子上也有泥巴，好像己經跑了好幾處。蘇禾從後院出來見到他這副模樣後，就把手中的香菜放在了案板上，擦了擦手走了過來。
蕭珩把手中粗紙卷開啟，裡面是兩串紅彤彤的糖葫蘆，外面還有一層芝麻。他把其中一串遞給她：“跑了兩條街才找到裹芝麻的，在東市北面的老攤子上，他們才捨得用熟芝麻。”
蘇禾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山楂在嘴裡慢慢融化成甜酸適口的滋味，在舌尖上撒上一層芝麻的香味。吃完含著竹籤子問他：“查到什麼？”
蕭珩從懷裡掏出記事本翻開一頁，蘇禾也湊了過去。紙上畫著幾條簡單的線條，標出了東市外圍三西條路線和一些地點。他指著其中一條線說道：“那個人叫周七，不是正經的跑江湖的。他在東市碼頭替一家貨棧跑腿，但實際接的單子都是和各條街上的店鋪有關-哪家店鋪生意好，來了什麼人，走了什麼貨物，他會摸一遍然後告訴上家拿錢。”
蘇禾嘴裡含著糖葫蘆沒有出聲，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他的上家我還不清楚是誰，但是查到他每次上報的渠道都是東市南面的【西海雜貨】鋪子。表面上看，該店經營南北雜貨，實際上卻做著各條街市訊息買賣。”蕭珩把筆記收好之後說道，“周七最近老是盯著我們，不是【西海雜貨】那邊接了打聽我們店鋪的資訊，就是他自己覺得我們店鋪有意思想拿去換錢。”
蘇禾把最後兩個山楂咬下來嚼著，竹籤子在手指間轉了一圈：“你要怎麼處理？”
蕭珩把筆記收好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今天晚上我去一趟【西海雜貨】。”
“我跟你一起。”
蕭珩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不用”或者“你留在鋪子裡更安全”，但是看到蘇禾的眼神之後就把這兩個字吞了回去。他把另一串糖葫蘆放到櫃檯上給小槐之後就說：“戌時三刻走。換上深色的衣服，把頭髮放下來不要紮成髻。”
那天晚上收工之後，蘇禾換上了一件深棕色的舊短褐，把頭髮放下來披在肩膀上，用一條暗色的布條隨便纏一下，站在院子裡幾乎與牆根的暗影融為一體。蕭珩也換上了深色的衣服，兩人從後院的小門離開店鋪，沿著背街向東市南面繞去。
【西海雜貨】位於東市南面一條比較偏僻的小巷中，這條小巷比外面的巷子還要狹窄。店鋪被鐵匠鋪與裁縫鋪夾在當中，店面很小，在屋簷下有一盞昏暗的風燈，燈光很微弱，幾乎無法照亮門口三級青石臺階。店鋪己經關門了，門板也關好了，但是從門縫裡透出一絲燈光，說明裡面還有人。
蕭珩帶著蘇禾繞到【西海雜貨】後面的巷子裡，兩人挨著牆根站到可以看見後門的地方。後門是關閉的，但是門縫中還是有光透出來，並且隱約還有人的聲音傳來-隔著一扇門板，半間屋子的距離去聽的話，聽不清楚，但是能夠分辨出有兩個聲音，一個粗啞，一個尖細。
蘇禾挨著牆站著，連呼吸都放輕了。蕭珩站到她的身邊大約半個身位的地方，側過頭去聽著那扇門的方向。晚風吹進巷口之後，就把蘇禾披散的頭髮吹到了後面，於是她伸手把頭髮往回攏了攏。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地站著，大約有半個時辰左右，後門裡面的聲音逐漸小了下來，門縫裡的燈光也熄滅了，椅子被拖動的聲音和人走路的聲音傳到了鋪面前廳。
蕭珩伸手碰了碰蘇禾的手腕，示意她跟他走。兩人順著原來的路悄悄地走出了背巷，在繞過兩條街之後才來到主街的燈光之下。蘇禾站到明亮的地方後鬆了一口氣，轉過頭去看見蕭珩額頭有一層薄汗，臉色和往常一樣，但是眉間的紋路比之前要深一些。
“我聽出來一個人。”走在回鋪子的路上，蕭珩突然開口說道。
蘇禾在等他繼續往下說。
“【西海雜貨】裡那個尖嗓門的人，上次在醉仙樓試菜的時候是不是在樓下跟鄭掌櫃說過話？”
蘇禾想了想。試菜那天她全神貫注的品嚐著雅間的菜餚，在下樓的時候順帶看到了鄭掌櫃站在櫃檯前和一個尖嗓子的人交談，那個人穿的是綢緞做的衣服，腰間掛著一個算盤鏈子，應該是商人的樣子或者賬房先生之類的。當時她只覺得是鄭掌櫃的生意夥伴，並沒有往深處想。
“也就是說【西海雜貨】打探我們的情況，跟鄭掌櫃那邊的人有關係？”
蕭珩的腳步停了下來，轉過頭來看著她：“我不清楚。但是兩個尖嗓門是一樣的，我聽得很清楚。”
蘇禾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反反覆覆的琢磨了許久。鄭掌櫃和她來往這段時間一首很爽快，貨款也結得及時，數量也很穩定，並沒有為難她的地方。但是對方有人私下打探她的底細的話，那麼這水就不太清了。
“明天我會照常把貨物送到醉仙樓，之後再旁敲側擊的去打聽一下鄭掌櫃的情況。”蘇禾又走了兩步說道，“你還是繼續盯著【西海雜貨】，但是不要每天都去。隔幾天去一次，不要讓人發現規律。”
蕭珩應了一聲之後，兩個人就一起走在東市主街的夜燈下。街道上不像白天那麼熱鬧了，稀稀疏疏的幾盞燈籠發出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也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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