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雅便利店內,茶香氤氳,驅散了初見的微妙氣氛。眾人圍坐在瑞克姑公那張擺滿茶具和老物件的小方桌旁。米雅姑婆端來了清香撲鼻的桂花糕,佐伊和艾米幫忙分發。索尼克對糕點興趣一般,但被牆上一個古老的、帶鐘擺的掛鐘吸引了注意力,正在研究它的齒輪。
瑞克姑公抿了一口醇厚的普洱,目光掃過塔爾斯,又若有似無地掠過安靜坐在角落的威斯爾和琳達(他們似乎暫時不打算提自己的事),最後落在那些泛黃的舊照片上,眼神變得悠遠。
“塔爾斯啊,你爺爺託德,”瑞克姑公開口,聲音帶著回憶的質感,“在普勞爾家那一輩裡,排行老二。上面有個大哥,下面還有弟弟妹妹。”
他用佈滿老繭的手指,彷彿在空氣中勾勒一個家族譜系:
“老大,叫弗雷德,你大爺爺。他年輕時候在國內當過兵,據說還立過功。但性子……唉,被那身軍裝和經歷給磨得又冷又硬,後來退伍回家,做的是鹽巴生意。那時候鹽巴是官營的緊俏貨,他能弄到門路,賺了些錢,人也越發囂張,對弟弟妹妹們很是冷漠,不太講親情,覺得他們是累贅。後來年紀大了,脾氣也沒見好,跟家裡人都疏遠了。”
塔爾斯默默聽著,這些名字和輪廓,對他而言大多是陌生的。
“你爺爺託德,就是老二,”瑞克姑公的語氣柔和下來,帶著讚許,“性子跟老大完全相反,踏實,手巧,心善。他沒讀太多書,但有一身好手藝——是做木頭的。不是那種粗糙的木工,是能雕花、能榫卯、能做精細傢俱的好把式。咱們矮凳橋以前不少老街坊家裡的老傢俱,還有這店裡的一些老櫃子,都是你爺爺當年打的,結實耐用,樣子也好看。” 他拍了拍身旁一張有明顯手工痕跡、但打磨得光滑溫潤的舊木椅。
“老三,叫特雷德,”瑞克姑公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也是個手藝人,做銅絲的。心思細,活兒也細,可惜身體不好,走得早(先故)。那時候你還很小,大概沒什麼印象。”
他頓了頓,喝了口茶,繼續道:“時間跳到後來,大概是2013年左右吧。你爺爺託德,還有你四爺爺愛德——他年輕時候去了德國,混得不錯,具體做什麼我們不太清楚,但聽說是跟一些類似中國駐德軍人或者相關的後勤、聯絡之類的事情有來往,身份有點特殊——他們兄弟倆,不知怎麼聯絡上了,還一起回了趟老家。那時候愛德從德國回來,氣派不一樣,見識也廣。他跟託德關起門來聊了很久,具體說什麼我們不清楚,但後來你爺爺託德那段時間,精神頭特別足,好像了卻了什麼心事,或者得到了什麼重要的囑託。”
塔爾斯心中一動。2013年,爺爺和那位神秘的四爺爺愛德的會面……這似乎觸及到了家族史中某些更深層的東西。
“老五,唐納德,你五爺爺。”瑞克姑公的語調輕鬆了些,“他早年是做裁縫的,手藝也好。後來不知怎麼的,被推舉去當了他們村的村長,幹得還挺有聲有色,為人公道,比你大爺爺弗雷德有人情味多了。”
“除了這幾個兄弟,還有倆女兒,也就是你爺爺的姐妹。”瑞克姑公看向米雅姑婆,眼神溫柔,“一個就是你的姑婆,米雅,嫁給我這個糟老頭子,從普勞爾改姓了納普。” 米雅姑婆笑著嗔了他一眼。
“另一個,是你爺爺的小妹,叫莉卡。”瑞克姑公說,“她後來嫁到了鄰縣,生活平凡。她是你妹妹米拉的奶奶。所以論起來,米拉跟你,還有這層拐著彎的親戚關係呢。”
最後,瑞克姑公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米雅姑婆的手:“還有她,我的老伴,你姑婆米雅。陪著我這個老傢伙,守著這間老店,過了大半輩子。”
一段龐雜而清晰的家族脈絡,在瑞克姑公平緩的敘述中徐徐展開。鹽商的冷漠大哥,巧手的木匠爺爺,早逝的銅絲匠三爺爺,神秘的德國四爺爺,裁縫出身後來當了村長的五爺爺,以及兩位出嫁的姑婆……
塔爾斯彷彿看到了一幅舊時代的家族浮世繪,每個成員都被時代和性格推向不同的命運軌跡。有疏離,有溫情,有技藝傳承,有異國漂泊,也有平凡的相守。
而爺爺託德,那個沉默踏實、有一手好木工活的老人,在他心中原本模糊的形象,似乎也因為這些背景故事的補充,而變得立體、厚重起來。尤其是他與四爺爺愛德2013年的那次會面,像是一個埋藏在家族記憶深處的謎。
這時,瑞克姑公的目光再次有意無意地掃過威斯爾和琳達,話鋒似乎又要有所轉向。而角落裡的威斯爾,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琳達則低著頭,似乎瑞克姑公講述的家族往事,也隱隱觸動了他們某些心事。
老宅外的陽光悄悄移動,斑駁的光影在舊傢俱上流轉。一段關於普勞爾家族的老故事暫時告一段落,但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茶香和桂花糕的甜味,還有更多待續的、可能交織著過往與當下、家族與街坊的敘事情節,等待著被講述。
老宅內,普勞爾家族的陳年舊事還在茶香與光影中緩緩沉澱,將眾人的思緒帶往那個由鹽商、木匠、銅絲匠、異國遊子和村長構成的斑斕過往。角落裡,威斯爾和琳達聽得入神,似乎這些陌生的家族敘事也勾起了他們自己的什麼回憶。
就在這略帶懷舊與沉思的靜謐時刻,一陣極具生活氣息、甚至帶著點滑稽感的手機鈴聲,猛地撕破了這份寧靜——
“胡辣湯~中不中?胡辣湯~可得勁!~”
鈴聲用的是河南方言,腔調詼諧,音量還不小。是佐伊的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起,顯示著“爸爸-米塔爾”的來電。
這接地氣到有些突兀的鈴聲,讓沉浸在舊日時光裡的眾人都是一愣。瑞克姑公和米雅姑婆先是一怔,隨即忍俊不禁。塔爾斯也無奈地笑了笑。索尼克好奇地豎起耳朵。艾米則一臉“果然生活處處是驚喜”的表情。
佐伊臉一紅,趕緊拿起手機,對長輩們歉意地笑笑,走到旁邊稍微安靜點的窗邊接通,按了擴音(她習慣了,而且覺得可能不是什麼需要避人的大事)。
“喂,爸?咋啦?”她問道,心裡還在想是不是家裡燴麵材料備齊了催他們回去。
電話那頭傳來米塔爾·福斯特氣急敗壞、又帶著點哭笑不得的吼聲,背景音極其嘈雜,有奔跑的腳步聲、東西碰撞聲、阿迪馬斯中氣十足的怒罵,還有斯凱殺豬般的哀嚎:
“佐伊!恁跟塔爾斯在一塊兒呢吧?快!快讓塔爾斯管管他那個活寶弟弟!斯凱又闖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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