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塔爾斯消化著這個既令人鬆了口氣（至少不是明確的強大敵手），又增添了幾分詭異感的資訊，“繼續觀察這個‘迪克遜’，但要保持距離，避免打草驚蛇。同時，核查他是否有任何異常的技術背景、突然的資金流動，或者與現實中有特殊能力人群的隱秘接觸史。另外，查查他的幻想內容中，是否有任何反覆出現的、具體的符號、地點或技術描述，可能與其他已知的異常事件有重疊。”
“已經在做了。”大先生回應，“有進展再聯絡。保持警惕，塔爾斯。有時候，最無害的表象，反而最讓人不安。” 通話再次乾脆利落地結束。
塔爾斯收起手機，站在竹林投下的陰影裡，眉頭緊鎖。事情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了。“可愛塔爾斯”從一個遊戲廢案代號，變成了一個桂省柳城宅男的妄想自稱……這中間巨大的落差，到底哪個環節才是關鍵？是“稜鏡俱樂部”情報失誤，誤將一個瘋子的囈語當成了威脅？還是說，這個“迪克遜”的妄想，真的在某種未知的層面上，產生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影響力？抑或，這一切都只是更龐大迷局中，一個精心佈置的、用來轉移視線的滑稽小品？
他揉了揉眉心，感覺事情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更加混亂了。但無論如何，這個“迪克遜”的出現，至少提供了一個可以觀察的具體座標。或許，答案就藏在這個來自柳城的、每天痴心妄想的單身漢，那看似荒誕無稽的幻想世界深處。
塔爾斯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出竹林，重新回到陽光和家人的歡聲笑語中。他知道，在享受這份寧靜的同時，他必須分出一部分心神，去關注那個遠在柳城、名叫迪克遜的男人，以及他那些關於“可愛塔爾斯”的、可能並不完全瘋狂的痴心妄想。因為在這個隱藏著“稜鏡”與諸多秘密的世界裡，有時，瘋狂與真相，只有一線之隔。
就在塔爾斯以為大先生的訊息已經足夠離奇，準備結束通話時，聽筒裡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是指尖無意識敲擊硬物的聲音——這是大先生極度震驚或需要極度專注時，一個連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小習慣。
然後，大先生那原本沉穩的聲音，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震顫，彷彿他剛剛嚥下了一口冰水，或者目睹了某種絕對違背常理的事物。
“塔爾斯……”大先生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地底深處的暗流湧動，“我剛調取並交叉核對了‘迪克遜’近三個月內，所有能追蹤到的、哪怕是理論上不可能被追蹤的電子蹤跡碎片……以及，動用了幾個我埋在極深處的、從未啟用過的‘靜默觀察點’，對他進行了一次……超限度的瞬時行為模式與能量殘留分析。”
他停頓的時間長得令人心悸，彷彿在反覆確認自己看到的資料。
“結果……”大先生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感，“顯示……這個來自桂省柳城、看似痴心妄想的單身宅男‘迪克遜’……他的資訊處理加密習慣，以及……在他居住地檢測到的、極其微弱但特徵獨一無二的‘認知殘留場’……與‘稜鏡俱樂部’已知最高指令層發出的‘底層人格烙印’及‘能量簽名’……吻合度超過了99.7%。”
“這不可能……”大先生幾乎是下意識地低聲自語了一句，隨即強行拉回理智，“但資料不會說謊。除非我的整個監控網路和演算法模型同時出現不可想象的系統性錯誤——這種機率低於億萬分之一——否則，結論只有一個。”
他的聲音清晰、一字一頓，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在塔爾斯的心上：
“這個‘迪克遜’，就是‘稜鏡俱樂部’在歐亞與美洲分支背後，那個我們一直在尋找的、統一的最高話事人。他就是‘稜鏡’本身，或者至少是其在當前世代的核心意志載體。”
竹林的陰影彷彿瞬間變得更加濃重、冰冷。塔爾斯感覺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手機幾乎要從汗溼的手中滑落。他腦海中閃過那個邋遢宅男對著螢幕痴笑的形象，再將其與一個橫跨兩大洲、行事滴水不漏的龐大隱秘組織的最高首領重疊在一起……
荒謬！極致的荒謬！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邏輯自洽的恐怖。
一個掌控著巨大隱秘力量、讓大先生這樣的情報高手都難以窺其全貌的組織的首領，其公開的、可查的偽裝身份，竟然是一個生活在三四線小城市、經濟普通、社交孤立的……重度妄想宅男？每天“痴心妄想”的內容，還是以他塔爾斯為藍本的“可愛塔爾斯”冒險故事？
這已經超出了任何正常的間諜或隱匿手段的範疇，達到了一種近乎“藝術”或“哲學”層面的偽裝——大隱隱於市？不，這是大隱隱於瘋！將真實的身份和目的，完美地隱藏在徹頭徹尾的、被社會視為“無害瘋子”的表象之下！誰會去懷疑一個整天沉溺於幼稚幻想的宅男，會是攪動世界暗流的巨擘？
“他……他是怎麼做到的？”塔爾斯發現自己聲音有些乾澀，“那種級別的指令和行動，需要的資源、聯絡網、執行力……怎麼可能由一個……”
“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大先生打斷了他，聲音恢復了冰冷，那是面對無法理解之敵時的絕對冷靜，“要麼，他有我們完全無法想象的技術或能力，能夠以一人之力，遠端、無形地操控一個龐大的跨國組織，甚至可能透過某種資訊或認知層面的直接干涉來達成目的。要麼……‘稜鏡俱樂部’的組織形式，根本就不是我們理解的那種金字塔結構，而是一種更接近‘蜂群思維’或‘模因感染’的東西，‘迪克遜’只是那個關鍵的‘蜂后’或‘模因源’，他的‘妄想’，本身就是組織的綱領和指令，透過某種未知方式擴散並轉化為行動。”
大先生深吸一口氣：“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我們對‘稜鏡’的認知，從頭到尾都是錯誤的。它的核心不是深藏在古堡或地下基地裡的陰謀家，而是一個……活在自我幻想世界裡的普通人。這解釋了為什麼它如此難以追蹤和定義——它的‘指揮部’，根本不在物理世界的任何秘密地點，而在一個瘋子的腦海裡，以及被他‘感染’的追隨者的共同認知裡。”
資訊量太大，衝擊太強。塔爾斯背靠冰冷的石凳，努力消化著這個顛覆性的真相。他想起了“可愛塔爾斯”這個代號的雙重來源——遊戲廢案和宅男妄想——現在，這兩條看似可笑的線索，竟然以這樣一種駭人聽聞的方式，交匯在了“稜鏡俱樂部”最高首領的身份上！
“那我們……”塔爾斯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謹慎。
“絕對，絕對不要驚動他。”大先生的語氣斬釘截鐵，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針對塔爾斯的警告意味，“塔爾斯，聽好。如果我的分析正確，那麼這個‘迪克遜’的危險性，遠超任何擁有軍隊的常規敵人。他本身可能不具備物理戰鬥力，但他所代表的那種……基於資訊和認知的、無形無質的影響力，是我們現有任何手段都難以防範和對抗的。任何直接的調查、接觸甚至僅僅是過度的關注，都可能被他察覺，並引發無法預料的後果。他既然選擇以‘痴心妄想的塔爾斯迷弟’形象示人，或許……這正是他潛意識裡，或者故意為之的，對你的一種……扭曲的‘關注’或‘連線’。你必須極其小心。”
大先生頓了頓，補充道：“我會繼續以最低限度、最外圍的方式，觀察‘迪克遜’的日常，但不會再嘗試深入探查。同時，我會重新審視所有與‘稜鏡’及‘暗影協會’相關的情報，看看是否能從‘認知操控’或‘模因感染’的角度找到新的解釋。你那邊，停止一切與‘可愛塔爾斯’相關的主動調查，包括透過索尼克回憶遊戲廢案。就當今天這個電話沒打過，你什麼都不知道。這是為了你，也為了你的家人。”
通話在一種極度凝重和不安的氣氛中結束。塔爾斯獨自站在竹林的陰影裡，感覺陽光下的世界彷彿都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詭異的薄紗。草坪那頭，米勒的笑聲依舊清脆，佐伊正笑著給米莉整理頭髮，索尼克在和艾米說著什麼，逗得她直笑。
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