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均定生平唯一癖好便是喜歡打理鬍子,自從紀宗瑾去世後,紀均定的鬚髮就灰白了,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起,紀永年每隔三五日就要用烏須膏給他染一次。
除了他站在紀家立場上,施壓盧雅竹,讓她擺平盧、孟兩家婚約,操持盧、紀婚事那一回,紀永年用茜草和紫草把他的鬍子染成了紫色,卻不料紀均定依舊頂著一把紫鬍子該幹嘛幹嘛,紫須成了一時風尚,至今不消呢。
僕婦給紀永年端來了圓凳以及她存在祖父院裡的妝匣,匣子上下三層,全是打理鬍鬚的東西。
她先用梳子把紀均定的鬍鬚梳順,再從瓷瓶倒出潤油來,把鬍子抹得柔順,隨即又倚在几上,細細挑選纏須的各色絲線寶石,
“翁翁今日還出門嗎?可還見客?還換衣裳嗎?”她一樣樣問得仔細,從匣中挑出一縷縷細金絲和一粒粒玳瑁環。
兄嫂們各自談笑,紀永年隨意過耳,只忽然聽見小二孃和小二郎齊聲喚道:“太翁翁。”
紀永年轉首一看,就見是林惠音帶著兩個孩子來了,小二孃還戴著昨夜的面具呢。
‘咦?二嫂嫂在這裡,那她位置上坐著的……
紀永年轉首看去,就見鄒氏拉長了臉,越過黃螢娘,就是紀慶芙。
“二姐姐回來了?”紀永年方才真是沒留意,只以為那位置上坐著的是林惠音,這才起身行禮,“妹妹真是失禮了。”
紀慶芙也起身回禮,笑道:“我瞧著你慌慌張張蝶似的撲進來倒覺有趣,想瞧著你什麼時候能發現我回來了。”
紀永年客氣地笑了一笑,鄒氏忍了許久,奈何紀均定寵著紀永年,只能道:“替相爺打理鬍鬚,自是頭頂大事,也叫你眼裡沒別人了。”
“哪裡是頭頂大事?我又不替翁翁梳髻,”紀永年四兩撥千斤,分外添了幾分俏皮,道:“理須應當是‘地閣’大事。”
“地閣承晚運,你可要好好打理。”紀均定撩開一隻眼,對紀永年道。
紀永年佯裝吃不消的吞了口氣,細細分縷纏須。
鄒氏又道:“你們幾個是歇得晚起得晚,可你娘昨夜早早就歇了,阿芙剛回家就想去拜見她,紅鵲卻她說已經歇了。歇的這樣早,倒如今還不見人。”
紅鵲、綠蟬是盧雅竹的心腹,鄒氏這陰陽怪氣,實在說盧氏冷待紀慶芙。
紀永年捏起一粒玳瑁環穿須而過,道:“耶耶宿醉頭疼,娘照顧他呢。”
柳氏疼大媳也疼小兒,忙道:“你耶耶還好吧?
紀永年笑道:“好,只是宿醉醒來又幹又渴,想是耗了不少津液,說自己要喝鄭婆子做的麵湯,孫女剛進門時就先尋到灶上吩咐去了。”
鄒氏就勢道:“三郎麵湯愛喝稠的,大郎卻還喝稀的,想是一個生得早,小時候總喝的稀湯寡水,就也愛了這滋味,一個生得晚,便又是雞蛋又是胡椒的。”
聽鄒氏這樣說,柳氏如何能不想起紀宗琦呢,昨夜就唸過他了,早起又念,眼下又是嘆一口氣,道:“是啊,也不知道大郎在外怎麼過得這個年。”
紀永年嘀咕道:“怎麼過?同六堂舅一家把酒言歡,跟百姓僧眾一起在佛寺石窟前放了百盞孔明燈,與民同樂,還能寫進州志呢。”
紀均定哼笑一聲,吹起一縷鬍子。
紀慶芙眼看著紀永年同紀均定相處得這樣無拘,心頭雖算不得悔,但也有一絲酸。
只因當初紀均定對她的婚事是有所安排的,不是盧家,卻也是好門第,只不是紀慶芙所願的。
她既是這樣有主意,紀均定也管不得了,沒出門之前要包得體面風光,出了門之後得日子過成什麼樣,那可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若紀永年是在柳氏跟前撒嬌賣乖,紀慶芙只要稍稍出手就能擠的她沒了位置,可眼下她是不敢去紀均定跟前自討沒趣的,只好把目光投了別處,對小二孃道:“你這面具倒是好看,可是昨夜小姑姑給你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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