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月章’聽得簡直入了神,愈發倚近了窗,額角的銀面是一片鶴羽沾到車外光芒,靈巧得彷佛要顫動起來,還有一縷束面具所用的銀鏈雜在他的烏髮中。
“她既是在那宮裡的,不論是什麼女官還是宮婢,總是伺候人的,哪怕是說得好聽些,說有教導之責,可又怎麼教導?教導些什麼?呵,這不分晝夜地伺候著,經了些什麼事,也就難說了。”
可能是許久沒有人這般專注又認真地聽那婦人說話了,所以她一時沉溺,也就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頗有些楚楚可憐之姿。
“實在是多謝了。”齊月章面上的笑容似乎是從額角的銀面處先滲出來的,慢慢浸透了雙眸,又潤開了唇角,叫他這張面孔含著一種陰晦又漂亮的韻致,“紀二娘子。”
紀慶芙一愣,聽他連家門、次序都喊對了,下意識低聲道:“侍中知道我是誰?”
“自然知道。”齊月章的聲音實在動聽,輕易就打消了紀慶芙心裡惶惑,反叫她生出幾分得意來,不由試探道:“也好叫侍中知道,我所言都是真心話,實在不願您受人遮蔽愚弄。”
“也好叫二娘子知道。”齊月章學著她的話說,唇角愉悅翹起,“我是謝你,搶走了盧高軒。”
紀慶芙面上的柔情頓時消散了個乾淨,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齊月章,隨即就是暴怒,只是不敢發出來,憋得滿臉通紅沒有絲毫風情,只有無處可躲的羞恥。
“她有什麼好的?”紀慶芙顫著唇,幾乎是在質問齊月章。
“無一處不好。”齊月章說這話時沒有再看紀慶芙,他抬眸看了看樹梢牆頭的春陽,面具鶴羽的紋理波光粼粼,落在耳側的銀鏈輕晃似凝光,他似欣然喟嘆又似祈禱讚美,竟再度含笑重複道:“無一處不好。”
紀慶芙尾隨素雲跟來小宅的事情叫僕婦發覺了,可等盧雅竹几人出來的時候,便是馬車也不見,轎子也不見了。
僕婦說看見了紀慶芙特意去尋齊月章說話,只是不知說了什麼,惹得盧雅竹惴惴不安,孟扶煦渾不在意,只是見姨母到了夜間仍是惶惶然,眼看就要誤了這一覺,便道:“明日就要回紀府,大後日便是婚期,車輪滾滾而來,還能更改?姨母怕什麼?他又不是六哥,若是叫紀慶芙三言兩語埋下了什麼心思,趁早也不必做這侍中了!”
盧雅竹心思一鬆,又被她話裡話外的各種意思弄得哭笑不得,正要湊過來說些夫妻相處之道,一眼看見她展開鋪在床上的畫卷,頓時被春光炸了一臉懵。
“你這丫頭!”盧雅竹驚道:“哪裡來的這畫,竟比我備下的那捲還要,還要……
“還要好?”孟扶煦輕輕接住盧雅竹拋來的一隻軟枕,笑道:“宮裡的東西,自然精湛。”
“什麼精湛!”兩廂比較,盧雅竹備下的那捲簡直是小兒科,她佯怒掩羞,起身穿鞋往側間的臥房走去,“你教你妹妹去吧。”
孟扶煦被姨母擰了腮幫子,難得笑得又壞又孩子氣。
她抱著軟枕爬到床裡去,挪挪到永年的身邊,見她看得仔細,伸手蹭了一下她的鼻頭,燙燙都滲汗了。
長長的畫卷鋪開一床,紀永年一對對小人指過去。
“這能行嗎?”
“畫出來的都能行。”
“姐姐怎麼肯定?”
“自也有姐姐告訴我的啊。”
紀永年覺得很有道理,宮裡的女官們什麼都通曉。
她又指了一上一下,一仰一跪的小人問:“這又是?這也在行周公之禮嗎?”
孟扶煦在鋪開的畫卷上圈了幾對小人,指尖最後落在一對雙雙疊撲在美人靠上的小人,道:“真要說的,就這幾個才算是,周公之禮說的是男女相合,如此才能繁衍後嗣。”
紀永年看著她所戳指的幾對小人,臉燙得像是蓋著一張蒸餅,她瞄了又瞄,嘟囔道:“真羞呢,怎麼好這樣的?”
“你要是不喜歡,也不必一味順著他弄這些花樣,這般圓了房,合了禮就行了。”孟扶煦指尖點在一副俯仰小人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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