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沒有立刻回絕,齊月章先將手中凡例遞了過來,隨後才取來燈盞,捧到她近處照明。
燈花只剩了兩朵,光芒有限,捧燈之人和看字之人自然要離得很近,衣料相覆,臂膀相觸。
孟扶煦專心看手中的凡例,竟一時不察,唯覺燈盞中所用的蘇合香油久燃不結焦,煙塵極少,光不晃眼,且還有一股幽幽香氣,極為宜人。
這份凡例枯燥得很,不過是史書編纂的綱領,規定了哪些人入列傳、哪些事入本紀、哪些詔書全文照錄、哪些言論一筆帶過,不必過多著墨,只其中一條,‘凡是獲罪官員,當於其傳末加以按語,力求辨明始末。’
孟扶煦心念一動,卻又暗自否了。
齊家的案子並沒有被李昉開赦,也許是覺得優待齊月章這一項已經夠表明態度了,他並不想去翻德宗皇帝定下的案。
一則有損孝悌,二則當初他也的確做了某些事,齊家可以說是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所以說,依著這一條,寫到齊家的時候仍是不能更改說辭的。
但,罪人有很多啊。
這兩年裡,當年經手過齊家案子的官員,貶的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明面上各有各的罪名,貪墨、瀆職、結黨、違制。但沒有一個人是因為‘構陷齊氏’而獲罪的。
“德宗皇帝駕崩前後時,有天象異聞嗎?”孟扶煦輕聲問。
“總有的。”齊月章如是答。
天道示警,意味著君王失德。而辨明始末這四個字,實在很寬鬆,將這些罪人的生平一列,捎帶添了一筆齊家的案子,起居注裡再記上一筆‘先帝不豫,天象示變’,後人熟讀到此處,不難聯想到齊家的案。
孟扶煦的聲音被光芒圈在這小小一隅,“這是陛下的優容寬貸了?”
“算是吧,但料理那些人,也不過是陛下繼位後必要的清除罷了。”齊月章道。
“你有如此示下,秘書省又如何肯呢?”孟扶煦轉眸看齊月章,就見光芒潤亮了他的鼻唇,隱沒了他的目光。
齊月章唇瓣微微開合,說:“紀監會默許。”
“為何?”孟扶煦有些不解,這對於紀宗珏而言一點好處都沒有。
“他是大郎的恩師。”齊月章輕描淡寫道。
“呵。”孟扶煦胸中有小小氣浪湧起,自嘲道:“是啊,我竟忘了。”
哪怕紀家不是鼎力支援,紀宗珏必定也是有偏向的。
齊月章不語,只是靜靜注視著她。
“你既這樣有把握,何不等大皇子繼位後再為齊家徹底昭雪?”孟扶煦索性把話說破。
“世上有何事一定萬全?”齊月章輕道:“再者說有朝一日,大郎登上寶殿,如何叫他去逆祖父?”
孟扶煦微微蹙眉,心中陡生不快。
齊月章自顧自與她說起這些,因為將她視作齊家婦,強逼自己與他站在同一條路上。
但對於她,對於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們來說,容妃和四皇子顯然是更好的選擇。
“王氏雖因貪腐一事被陛下貶謫流放,但只是杜陵王氏其中一嫡支而已。容妃本就是庶出,若只以私情論,她聞之還要稱快。而王氏庶出旁系出仕從軍很不少,不曾因嫡支獲罪而遭到冷遇,近日來反而多有升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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