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他的身影就隨著那盞昏黃的燈籠一起,慢慢融入了黑暗中,像一滴墨滴進了水裡,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阿槐愣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個裝著鎖骨香的布包,溫熱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心了些。他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廢窯,又看了看手臂上不斷顫動的綠絲,咬了咬牙,轉身朝著窯廠外走去。
說來也怪,剛才還被死死纏住,邁不開步子,這會兒卻順暢了許多,彷彿那絲線在“允許”他離開。只是那股冰冷的寒意始終縈繞在身上,像是附骨之疽,甩也甩不掉。
出了廢窯廠,外面已是後半夜,月上中天,清輝灑在地上,亮得能看清路。阿槐一路疾走,不敢回頭,直到進了自己住的那條小巷,聽見巷子裡狗叫的聲音,才覺得那顆懸著的心稍稍落了地。
他住的是一間破舊的小土屋,是爹孃留下的,牆皮都剝落了,四處漏風。阿槐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他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直到心跳平復了些,才想起手臂上的綠絲。
藉著從窗縫透進來的月光,他仔細打量著那絲線。它似乎安靜了些,不再顫動,顏色也淡了點,像蒙上了一層灰。可那股寒意還在,順著骨頭縫一點點往身體裡鑽,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沈青辭給的鎖骨香,趕緊拿出來,找了個破碗,倒出一些粉末,又從灶房摸出火摺子,小心翼翼地點燃。
“嗤”的一聲,黑色的粉末燃燒起來,冒出嫋嫋青煙,那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腥氣瀰漫開來,聞著竟有種奇異的安撫作用。更神奇的是,隨著香菸升起,手臂上的寒意竟然減輕了不少,像是有一層溫暖的屏障把那冰冷的氣息隔絕開了。
阿槐鬆了口氣,把破碗放在床頭,自己則和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鬼市上那些詭異的攤主和客人,一會兒是那個臉色慘白的沈青辭,一會兒又是那不斷往骨頭裡鑽的綠絲。
“骨纏絲……源頭……”他喃喃自語,心裡清楚,這事絕沒有完。沈青辭說的對,他必須找到源頭,否則七天之後,他就會變成一堆被啃噬乾淨的碎骨。
可源頭在哪裡?那座巨大的廢窯裡藏著什麼?沈青辭又是誰?他為什麼要幫自己?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子裡盤旋,攪得他頭疼欲裂。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鎖骨香的作用,或許是實在太累了,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滿是光怪陸離的夢。他夢見自己掉進了一個巨大的窯裡,裡面堆滿了白骨,而那些骨頭上,都纏著和他手臂上一樣的綠絲,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網。綠絲的盡頭,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雙眼睛,紅得像血,正死死地盯著他……
“啊!”阿槐猛地從夢裡驚醒,渾身冷汗淋漓,胸口劇烈起伏。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天快亮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臂,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那綠絲不知何時又長了些,已經從手肘纏到了肩膀,顏色也變得鮮豔起來,綠得刺眼,像一條條鮮活的小蛇趴在皮膚上。更可怕的是,他感覺肩膀處傳來一陣細微的癢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鑽動。
鎖骨香已經燃盡了,碗裡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燼。
阿槐心裡一沉,看來這鎖骨香也只能暫時壓制,並不能阻止它生長。他必須儘快找到源頭。
他起身下床,簡單洗漱了一下,揣上剩下的鎖骨香,又把那把小銅刀別在腰間,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今天他不能再去採草藥了,也不能去早市。他得去那個地方——城東廢窯廠深處的那座大窯。
走到巷口,他又遇見了陳瞎子。陳瞎子似乎早就等在那裡,手裡拄著竹杖,臉上帶著一絲擔憂。
“小槐子,你……你去鬼市了?”陳瞎子聞到他身上殘留的檀香和腥氣,臉色一變。
阿槐點了點頭,把昨晚的事簡略地說了一遍,只是隱去了沈青辭的名字,怕節外生枝。
陳瞎子聽完,長長地嘆了口氣,竹杖在地上頓得咚咚響:“糊塗啊!我讓你別碰纏絲,你怎麼還是沾上了!那骨纏絲是十年前就有的東西,聽說當年死了不少人,後來被一個高人鎮壓了,怎麼現在又出來了……”
“陳伯,您知道那高人是誰嗎?或者知道那座大窯裡有什麼?”阿槐急忙問道。
陳瞎子搖了搖頭:“我也是聽老一輩的人說的,具體的不清楚。只知道那座大窯以前是燒瓷器的,後來不知怎麼,突然起了一場大火,燒死了好多工匠,從那以後就鬧鬼,再後來就成了鬼市的一部分。”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桃木符,塞到阿槐手裡,“這是我年輕時求的,據說能驅邪。你拿著,去那大窯裡小心些,若是實在不行,就趕緊跑,別硬撐著。”
阿槐握緊桃木符,心裡一陣暖流:“謝謝陳伯。”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陳瞎子揮了揮手,轉過身,佝僂的背影看著有些蕭索。
阿槐揣好桃木符,朝著城東的方向走去。陽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卻覺得那股寒意從骨頭裡透出來,比昨晚在鬼市時還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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