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已重,浸透了紫宸宮簷角的飛獸,將琉璃瓦染上一層冷冽的溼光。殿內燭火搖曳,映得鎏金柱上的盤龍暗影幢幢,似要掙脫木石束縛,將這方寸之地攪個天翻地覆。
沈驚寒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膝蓋早已麻木,卻不敢有絲毫挪動。眼前的明黃色帳幔低垂,繡著的日月山河圖在燭火下明明滅滅,帳後端坐的人影被襯得愈發模糊,只偶爾洩出的一聲輕咳,便足以讓殿內所有人的心跳漏上半拍。
“你是說,鎮北軍的糧草,在黑石渡被劫了?”
蒼老的聲音帶著病氣,卻像淬了冰的鋼針,刺破殿內凝滯的空氣。沈驚寒額頭抵著地面,聲音穩得聽不出波瀾:“是。臣弟率輕騎追擊三日,賊人蹤跡詭秘,只在現場留了這個。”
他身側的內侍捧著一個錦盒,雙手微微發顫。帳後沉默片刻,傳來一聲“呈上來”,內侍如蒙大赦,快步趨前,將錦盒放在帳前的矮几上。
銅鎖被輕輕撥開,裡面露出的並非尋常盜匪會留下的信物,而是一縷極細的銀絲。銀絲約莫指節長短,在燭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澤,仔細看去,竟隱隱能瞧見上面細密的紋路,彷彿……是用骨頭磨成的。
“骨絲。”帳後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北狄的骨絲箭,怎麼會出現在黑石渡?”
沈驚寒心頭一緊。北狄與大靖已休戰十年,邊境雖偶有摩擦,卻從未動用過骨絲箭這種陰毒的暗器。骨絲箭以人骨磨絲,混以玄鐵淬鍊,中者皮肉不裂,卻能在體內遊走,攪碎五臟六腑,素來是北狄死士的標誌。
“臣弟也疑惑。”他頓了頓,補充道,“現場還發現了三具屍體,皆是咽喉被骨絲割斷,手法利落,不似尋常馬匪。”
帳後又是一陣沉默,其間夾雜著壓抑的咳嗽聲,聽得人心裡發沉。沈驚寒知道,御座上的那位帝王已近暮年,纏綿病榻數月,朝中局勢本就暗流湧動,此刻北狄信物乍現,無異於在滾油裡潑了一瓢冷水。
“李相怎麼看?”帝王的聲音轉向另一側。
一直垂手立在殿角的李嵩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依老臣看,此事或有蹊蹺。北狄若要尋釁,斷不會只用幾根骨絲示警,恐是有人故意栽贓,想攪亂邊境,從中漁利。”
“哦?”帝王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依李相之見,會是誰?”
李嵩眼角的皺紋抖了抖,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沈驚寒的背影:“鎮北軍乃國之屏障,守將蕭策更是陛下親信。如今糧草被劫,軍中必然動盪,若此時有人趁機在蕭將軍面前進讒言,說此事與朝廷有關……”
話未說完,帳後已響起一聲冷哼:“李相是說,有人想挑撥離間,讓鎮北軍與朝廷離心?”
“老臣不敢妄斷,只是憂心。”李嵩低下頭,語氣愈發恭謹,“沈王殿下親赴黑石渡追查,想必已有頭緒?”
話題陡然轉到自己身上,沈驚寒指尖微微收緊。他知道李嵩這是在將他架到火上烤。若說查不出頭緒,便是辦事不力;若說查出了線索,稍有不慎便會捲入黨爭——李嵩是文臣之首,與武將集團素來不和,而他沈驚寒,恰恰是武將派捧起來的親王。
“頭緒確有一些。”沈驚寒緩緩抬頭,目光落在帳前的錦盒上,“那三具屍體,並非尋常盜匪,而是‘影閣’的人。”
“影閣?”帝王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就是那個專做暗殺買賣的江湖組織?”
“是。”沈驚寒肯定道,“影閣殺手耳後皆有墨蝶刺青,臣弟已驗過,三具屍體都有。”
李嵩臉色微變:“影閣行事隱秘,怎會捲入糧草劫案?莫非是北狄僱了他們?”
“有可能。”沈驚寒不置可否,“但影閣從不與官府為敵,此次卻敢動鎮北軍的糧草,背後定然有人撐腰。而且,他們留下骨絲,未必是栽贓北狄,或許……是想引我們去查北狄。”
“引我們查北狄?”帝王的聲音裡透出思索,“你的意思是,真正的幕後之人,並非北狄?”
“臣弟不敢確定。”沈驚寒語氣謹慎,“但骨絲箭雖出自北狄,卻在三年前就已停產。據臣弟所知,最後一批骨絲箭,落入了西境的‘沙狼部’手中。”
“沙狼部?”李嵩皺眉,“那不是依附於大靖的部落嗎?他們怎會有骨絲箭?”
“沙狼部首領曾是北狄的駙馬,十年前歸降時,帶了不少北狄舊部。”沈驚寒道,“臣弟懷疑,沙狼部或許與影閣有勾結,此次劫糧,意在挑起北狄與大靖的戰事,他們好趁機在西境作亂。”
帳後安靜了許久,久到沈驚寒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燭火噼啪作響,將他的影子投在金磚上,被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隨時會繃斷的弦。
“沈王分析得有理。”終於,帝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疲憊,“李相,傳朕旨意,令西境節度使密切監視沙狼部動向,若有異動,不必請示,先斬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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