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青石鎮的簷角上。沈硯之站在“忘塵藥廬”的後院,指尖捻著半片乾枯的龍涎草,目光落在牆角那叢異常茂盛的鬼針草上。草葉邊緣泛著詭異的銀藍,針芒在殘陽裡閃著細碎的光,像無數根倒刺扎進他眼底。
“沈先生,藥櫃第三層的血竭不多了。”學徒阿竹的聲音從正屋飄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被藥爐裡翻騰的藥氣濾得有些發悶。
沈硯之應了聲,轉身時袖口掃過竹架,一串曬乾的絡石藤垂下來,珠子似的果實撞在青磚上,發出嗒嗒輕響。這聲音讓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那個雨夜,城西張屠戶家的門板被撞得咚咚響,門板縫裡滲進來的血珠,也是這樣砸在青石板上。
那天他被請去時,張屠戶已經倒在灶臺邊,胸口插著半把鏽柴刀。詭異的是,他皮肉外翻的傷口裡,纏著十幾縷細如髮絲的白骨絲,銀白的絲線鑽進肌理,像春蠶啃食桑葉般嵌進骨縫。沈硯之當時用銀鑷子去夾,那骨絲竟猛地收縮,勒得傷口周圍的皮肉瞬間發紫。
“沈先生?”阿竹舉著盞油燈出來,昏黃的光暈裡,少年的臉忽明忽暗,“劉掌櫃派人來問,上次訂的斷續膏好了沒。”
沈硯之回過神,指尖的龍涎草已被捻成碎末。“讓他明日來取。”他說著走向藥房,推開雕花木門時,迎面撞上一股冷香。不是藥草的苦澀,也不是脂粉的甜膩,倒像是雪後梅枝上凝的霜氣,帶著點若有似無的腥甜。
藥房深處的博古架後,不知何時掛了幅素色紗簾。往日那裡只堆著些廢棄的瓦罐,此刻簾影晃動,像有誰在後面輕輕呼吸。沈硯之的手按在腰間的銀匕上——那是柄三寸長的小刃,柄上鑲著塊鴿血紅,是他行走江湖時防身用的。
“誰在那裡?”他的聲音不高,卻讓藥爐裡翻騰的藥汁都似頓了頓。
紗簾後沒有回應,只有一縷髮絲般的白影從簾底遊過。沈硯之眯起眼,他看清那白影上綴著細碎的磷光,與張屠戶傷口裡的骨絲如出一轍。
就在這時,前堂傳來一陣喧譁。阿竹慌慌張張跑進來:“先生,不好了,李木匠家的小兒子……也出事了!”
沈硯之跟著阿竹趕到李木匠家時,院裡已經圍了不少人。李木匠抱著個七八歲的男孩坐在門檻上,孩子臉色青黑,嘴唇發紫,胸口起伏微弱。沈硯之上前掀開男孩的衣襟,倒抽一口冷氣——那孩子的肚臍周圍,纏著密密麻麻的骨絲,白亮的絲線深深陷進皮肉,竟在皮膚上勒出蛛網般的血痕。
“昨夜還好好的,今早起來就喊肚子疼,”李木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掀開衣服一看,就成了這樣……沈先生,這到底是啥邪祟啊?”
人群裡有人竊竊私語,說前幾日鎮東頭的王寡婦也是這樣沒的,死時被窩裡滾出一團纏滿骨絲的黑毛。還有人說,月圓那晚見過個穿白裙的女子在墳地徘徊,裙襬掃過的地方,野草都纏上了銀絲。
沈硯之沒理會這些傳言,他從藥箱裡取出一小瓶硃砂,用銀針刺破男孩的指尖,擠出三滴血混進硃砂裡,再用毛筆蘸著,在骨絲纏繞最密的地方畫了個小小的鎮邪符。硃砂觸到皮膚的瞬間,骨絲突然劇烈扭動,發出細若蚊蚋的嘶鳴,男孩疼得蜷縮起來,額上滾下豆大的汗珠。
“按住他。”沈硯之沉聲道。兩個壯實的漢子立刻上前按住男孩的胳膊腿,他則取出一把小巧的銀剪,小心翼翼地去剪那些骨絲。銀剪剛碰到骨絲,就聽“滋啦”一聲輕響,骨絲上冒出白煙,竟像燒紅的鐵絲般蜷曲起來,但斷口處很快又鑽出新的絲頭,轉眼就長得和原來一般長。
“這東西會再生。”沈硯之皺眉,他摸出隨身攜帶的羅盤,指標在男孩胸口上方瘋狂轉動,最後指向西北方向——那裡是青石鎮外的亂葬崗。
“沈先生,要不……請鎮上的張道長來看看?”有人提議。張道長是半年前來到青石鎮的,據說會些驅邪的法子,只是性子孤僻,平日裡不怎麼與人往來。
沈硯之剛要開口,就見男孩突然抽搐起來,眼睛翻白,嘴裡湧出泡沫。那些骨絲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猛地往皮肉裡鑽,轉眼間竟沒入大半,只留下一個個細小的血洞。孩子的身體軟軟地垂下去,李木匠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沈硯之站起身,羅盤的指標仍固執地指著西北方。他回頭望了眼自家藥廬的方向,不知為何,總覺得那幅突然出現的紗簾,與眼前的骨絲有著說不清的聯絡。
回到忘塵藥廬時,天已經全黑了。沈硯之推開藥房的門,紗簾後的身影似乎清晰了些,能看出是個女子的輪廓,長髮垂到腰間,衣袂無風自動。
“閣下到底是誰?”沈硯之握緊銀匕,“這些骨絲,與你有關?”
紗簾後傳來一聲輕笑,那聲音像碎冰撞在玉盤上,清泠泠的,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沈先生可知,骨絲纏心,纏的不是皮肉,是執念。”
沈硯之瞳孔微縮。他想起張屠戶生前總唸叨著要為枉死的女兒報仇,李木匠的小兒子半年前掉進冰窟窿,被救上來後就夜夜夢見水裡有白手抓他的腳。難道這些骨絲,是循著人的執念而來?
“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只是在討債。”女子的聲音隔著紗簾飄過來,帶著一絲悵然,“二十年前,這裡埋了太多不該死的人。他們的骨頭化成絲,執念凝成魂,總得有人來償還。”
二十年前?沈硯之心中一動。他師父臨終前曾說過,青石鎮以前不叫青石鎮,叫落霞塢,二十年前一場瘟疫,死了大半的人,後來才改了名字。難道那場瘟疫另有隱情?
就在這時,紗簾突然被風吹得揚起一角。沈硯之看清了簾後的景象——那裡根本沒有人,只有一個半人高的陶罐,罐口纏著無數骨絲,絲上掛著些殘破的銀飾,其中一枚梅花形狀的銀簪,與他師父留下的那支一模一樣。
他猛地想起師父去世前攥著那支銀簪,斷斷續續地說:“落霞塢……火……不該活……”當時他只當是老人糊塗了,現在想來,師父定是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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