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漫過回春堂的門檻時，沈硯之正用銀簪小心翼翼地挑開那半塊並蒂蓮玉佩的斷口。簪尖觸到一處極細微的凹陷，他忽然想起父親書房裡那方端硯——硯臺底部也有個一模一樣的梅花印記，是當年母親親手刻上去的。
“先生，張府派人來催了。”阿竹捧著藥碾子進來，鼻尖沾著點雄黃粉，“說公子後頸又長出些白絲，像是……像是要往骨頭裡鑽。”
沈硯之將玉佩揣進懷裡，轉身取過藥箱。箱底的暗格裡藏著那封柳氏的信箋，昨夜他對著燭火細看，終於在信紙邊緣發現幾行用米湯寫的小字：“牽機引需以活蠱飼之，南疆柳氏，唯餘一脈。”
張府的繡樓裡瀰漫著濃重的艾草味。沈硯之掀開少年的衣襟，只見那些白絲已從尾椎蔓延到肩胛，在晨光下泛著珍珠母般的光澤。他取出特製的銀針，針尖淬過曬乾的鳳凰草汁液——這是古籍裡記載的解蠱藥引，據說能讓寄生的菌絲暫時麻痺。
“沈先生，這到底是怪病還是……”張老爺搓著手，指節泛白，“昨兒個我託人去查，說十年前城西也有個綢緞莊的掌櫃得了類似的病，沒撐過三個月就去了。”
沈硯之的銀針頓了頓。十年前？恰好是柳輕鳶死後十年。他忽然想起父親筆記裡的一句話：“牽機引之菌絲，若宿主身亡，可隨血氣入地，遇新宿主方醒。”
難道柳輕鳶的屍骨旁，還殘留著活躍的菌絲？
診治完畢，沈硯之特意繞去城西的亂葬崗。這裡荒草叢生，幾塊歪斜的墓碑上爬滿了牽牛花藤。他記得柳忠說過，柳輕鳶當年並未入柳家祖墳，而是被沈敬之悄悄葬在了這裡，只因柳家族人認為她死於邪祟，不許她玷汙祖墳。
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下，沈硯之果然找到一塊無字碑。碑前的泥土有些鬆動，像是 recently 被人翻動過。他蹲下身，用樹枝撥開浮土，指尖觸到一塊冰涼的硬物——是個巴掌大的陶甕，甕口用紅布封著，布上繡著只栩栩如生的蠍子。
“沈大夫倒是比我預想的來得早。”
身後傳來女子的聲音，清冽如泉。沈硯之回頭，見個穿月白衫裙的姑娘站在晨霧裡，髮間彆著支銀質的蠍子簪，正是三日前在城南茶館見過的那位南疆女子，自稱姓柳。
“柳姑娘也是來尋這陶甕的？”沈硯之握緊了腰間的匕首，他記得這姑娘當時點的茶裡，就飄著一片牽機引的葉子。
女子輕笑一聲，指尖撫過髮間的銀簪：“這甕裡養著的‘子母蠱’，母蠱在我這兒，子蠱……”她忽然湊近，氣息裡帶著牽機引特有的苦杏仁味，“就在沈大夫懷裡的玉佩裡。”
沈硯之猛地摸向胸口，那半塊玉佩果然在發燙。他想起玉佩的斷口，那裡確實有個極小的孔洞，想必是用來藏子蠱的。
“二十年前，沈敬之用牽機引為柳輕鳶驅蠱，卻不知那母蠱早已與她血脈相連。”女子緩緩道來，指尖纏繞著一縷銀線般的菌絲，“菌絲反噬時，輕鳶自知命不久矣，便將子蠱藏進玉佩，託人交給沈敬之——她是想讓他知道，有人在暗中下蠱害她。”
沈硯之的心沉了下去。父親當年想必是收到了子蠱，卻因畏懼柳家追究，或是出於別的隱情，竟將此事瞞了下來。
“那十年前綢緞莊掌櫃的死，還有如今的張公子……”
“不過是母蠱在尋找新的宿主罷了。”女子掂了掂手中的陶甕，“牽機引的菌絲需以活物滋養，子蠱一日不除，母蠱便會不斷驅使菌絲尋找宿主，直到找到子蠱的攜帶者為止。”
沈硯之忽然明白過來。張公子和十年前的掌櫃，恐怕都與柳家或沈家有過交集，身上沾了些許相關的氣息，才會被母蠱盯上。而這女子的出現，顯然是為了找回子蠱，了結這段跨越二十年的恩怨。
“你是誰？”沈硯之盯著她髮間的蠍子簪，那銀簪的樣式與柳輕鳶當年常戴的極為相似。
女子抬起頭，晨光恰好照亮她眼底的一抹紅痕，像是哭過許久留下的印記：“我是柳輕鳶的侄女，柳月。當年她死後，我族人為避禍遷居南疆，如今回來，只為查清她究竟是死於蠱毒，還是……沈大夫的藥。”
沈硯之從懷中取出父親的筆記，翻到記載著牽機引劑量的那一頁：“家父當年確實用了過量的牽機引，但他本意是想救輕鳶姑娘。”他頓了頓，聲音有些艱澀，“筆記裡說，她體內的蠱毒已深入骨髓，尋常藥物根本無法拔除。”
柳月接過筆記，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悲涼：“我姑母當年偷偷愛慕沈大夫，這事整個柳家都知道。她枕下的玉佩，想必是想送給沈大夫的定情物，卻沒來得及……”
沈硯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見過的場景：父親總在深夜對著母親的牌位發呆，手裡攥著半塊玉佩，喃喃自語著“對不起”。原來那不是對母親的愧疚，而是對柳輕鳶的虧欠。
“子蠱在你身上，母蠱自然會循著氣息找來。”柳月將陶甕遞給沈硯之，“若想救張公子，還有那些可能被牽連的人，就得儘快讓子母蠱合一，再用鳳凰草徹底拔除。”
沈硯之接過陶甕，只覺入手冰涼。甕身的蠍子紋樣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當年的隱秘。
“何時動手？”他問道。
“今夜子時，月上中天之時。”柳月轉身走向霧中，白衫裙角被晨露打溼，“就在柳家舊宅的正廳，那裡是姑母當年最常待的地方，子母蠱在那裡合一，或許能少些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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