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潑灑在皇城巍峨的琉璃瓦上，將太和殿的鎏金寶頂染成暗金色。沈驚鴻指尖扣著三枚銀針，指節因用力泛白，視線死死鎖著階下那道玄色身影。
“韓淵，你當真要逆？”她聲音裡凝著冰碴，殿內燭火被氣流掀得劇烈搖晃，映得樑柱上的盤龍浮雕忽明忽暗，彷彿隨時會掙脫木石束縛。
韓淵緩緩抬眼，玄色朝服上繡著的金線在陰影裡流轉，他左手袖口垂下的銀鏈末端，一枚鴿卵大的墨玉正微微發燙。“娘娘，臣只是在護著該護的人。”他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整座大殿猛地晃了晃，窗欞上糊著的鮫綃紙瞬間撕裂。
沈驚鴻心頭一緊，餘光瞥見殿角銅鶴香爐裡的香灰筆直墜落——是地龍翻身的徵兆。可這皇城之下埋著七十二道鎮魂樁，別說地龍，便是山崩海嘯也該被鎮在百里之外。她足尖點地掠至窗邊，推開碎裂的木窗剎那，瞳孔驟然收縮。
西華門方向的宮牆正在坍塌。
不是尋常的傾頹，而是像被無形巨力從內部撕扯，青磚灰瓦如潮水般向外湧出，露出的斷壁截面竟泛著詭異的銀光。更可怖的是那些從裂縫裡鑽出來的東西——髮絲般纖細的銀絲在空中交織成網，每根絲上都沾著晶亮的液珠，觸到宮牆磚石便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是蠱絲。”沈驚鴻指甲掐進掌心，血腥味在舌尖瀰漫開來。她認得這種東西，南疆十萬大山裡最陰毒的“縛命蠱”所吐之絲，尋常刀劍難斷，沾肉即入，能順著血脈纏上心脈，任人擺佈。
韓淵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墨玉上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娘娘，北境急報，鎮北王三天前已破雁門關。”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殿外那些簌簌作響的蠱絲，“而這些東西，是南疆獻上來的‘賀禮’。”
沈驚鴻猛地轉身，銀針幾乎要刺到他咽喉：“你早就知道？”
“臣知道的比娘娘想的更多。”韓淵不退反進，玄色衣袍掃過地面，帶起一串暗紫色的藥粉，“娘娘可還記得三年前，太液池邊那株枯死的無憂樹？”
記憶如被投石的靜水，驟然翻湧。三年前深秋，太液池北岸的無憂樹一夜枯死，樹幹上佈滿蛛網狀的裂痕，當時欽天監奏報是“天示警兆”，她卻在樹根下發現過類似眼下的銀線。只是那時她剛失了腹中孩兒，心神俱亂，竟讓這事不了了之。
“那樹是被蠱絲纏死的。”韓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就像……就像當年的端慧皇后。”
“你說什麼？”沈驚鴻如遭雷擊，銀針“噹啷”落地。端慧皇后是先帝的元后，也是她的親姨母，當年死於“急病”，可下葬時她偷偷看過遺體，頸後有片淡紫色的瘀痕，狀如蛛網。
殿外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夾雜著禁軍的嘶吼與百姓的哭嚎。沈驚鴻扶著窗框的手開始發抖，目光越過層層宮闕，落在西北角那座終年鎖著的承乾宮。那裡是端慧皇后的舊居，也是……當年她失子的地方。
“縛命蠱需以血親為引，”韓淵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墨玉貼在她脈門上，傳來灼燙的觸感，“娘娘可知，您的血，是解蠱的唯一藥引？”
沈驚鴻猛地抽回手，手背已被燙出一道紅痕。她看著韓淵眼底複雜的光，忽然明白了什麼：“北境叛亂，南疆獻蠱，都是衝著我來的？”
“是衝著沈家的血脈。”韓淵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帛書，“先帝在位時，曾與南疆巫王定下密約，以沈家女子為質，換南疆百年不犯。端慧皇后是第一個，您是第二個。”
帛書上的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正是先帝親筆。沈驚鴻指尖撫過“沈氏血脈，承蠱鎮疆”八個字，只覺渾身血液都在變冷。難怪她自幼便被養在宮中，難怪姨母壯年暴斃，難怪她腹中孩兒無故夭折——原來她們從出生起，就是被釘在祭壇上的祭品。
“鎮北王是巫王的人？”她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不止。”韓淵指向殿外正在蔓延的蠱絲網，“您看那些蠱絲的走向，是不是正朝著承乾宮？”
沈驚鴻抬眼望去，果然見無數銀絲如遊蛇般匯聚，在承乾宮上空織成巨大的繭。而繭的中心，隱約可見一點猩紅，像是……跳動的心臟。
“那裡面是……”
“是您當年失去的孩兒。”韓淵的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巫王用秘法保住了他的殘魂，以蠱絲為軀，養在承乾宮地底。如今他已能引動萬絲，只要吞噬了您的血，就能化作不死不滅的蠱王。”
這話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沈驚鴻的心臟。她踉蹌後退，撞在盤龍柱上，樑柱上的金龍似乎活了過來，冰冷的鱗甲硌得她脊背生疼。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我的孩子……早就沒了……”
“娘娘摸摸自己的心口。”韓淵的聲音帶著奇異的蠱惑，“這些年每到月圓，您是不是總覺得心口像被絲線纏著？那是他在認親啊。”
沈驚鴻猛地按住胸口，那裡果然傳來熟悉的抽痛，像有無數細針在同時扎刺。她忽然想起昨夜月圓，夢中似乎有個模糊的孩童身影，抓著她的衣角一遍遍問：“孃親，你為什麼不要我？”
“不——”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轉身就要衝向承乾宮，卻被韓淵死死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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