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剛透出一點光亮，縣衙裡三通大堂鼓忽然響起，咚咚鼓聲在清晨很是刺耳。 這不是平日點卯的鼓，是議事的升堂鼓。接到傳喚的人全都摸不著頭腦。
卯時三刻，到會人員便在大堂依位次分坐兩側，不敢高聲說話，只互相打量，低聲細語。
左側首位坐著勸學總董朱文才。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面目清瘦溫和。作為掌管全縣學堂教務的他，向來不愛摻和官場權鬥，教員招考時不得已把跑風漏題的周明德給開除外，他自認為，從來沒有得罪過任何人。一門心思放在士子和鄉間教學上。但此刻也是眉頭微微皺起，暗自琢磨：學堂這邊一切安穩，學子沒有事端，應當不是學務上的麻煩？
他目光輕輕掃向身旁的馬榮貴。說起這個少年，還是自己教育系統首先發現的人才呢，現身兼數職！勸學所勸學員，吳縣令的師爺，新式警所副警務長，平日裡雖然不怎麼過問學堂事務，但其前期推出的新式教學法與教具改革，已經讓自己這個勸學總董名聲在外，得到了府省的認同，也讓自己得到了不少的獎勵與榮譽。
所以二人來往不多，彼此相知。朱文才心裡暗暗想著：“若是治安剿匪部署，馬榮貴多半要擔起治安上的差事了，還有就是昨天晚上就聽周家人慘遭了匪患，周明軍的兄弟及兩個兒子與侄兒五人斷足傷手。如若不是懼怕周明軍的報復，很多我都想放花炮一賀呢。”
不過這事周明軍一定要大做文章，所以他心想，今天這陣仗，馬榮貴一定是要攤上大事了。
另一邊，右側首位坐著典使周明軍，皂色官服打理得齊整，鬢角染霜，一雙眼睛藏著幾十年在官場上磨出來的深沉。他伺候過三任縣令，在黔山摸爬滾打數十年。典使掌巡檢、牢獄、城門門禁，協助打理地方治安，城鄉不少鄉紳、團總、老差役都承過他的情面，勢力可謂盤根錯節。只是現在巡警所建立，是剝奪了他很多權力，他本想把副警務長一職攬入懷中，乃是朝廷規定，舊吏不準入職新式巡警職務，這可是他本人無可奈何的事。
周明軍在來的路上就開始心裡反覆掂量：“今日緊急召集堂議，想來是要追查自己兄弟周明輝兒子侄兒等人路上遇劫案吧，這事實在掃了我的臉面。那個‘斬邪影’只針對自己周姓人家，其他人員只作警示。前期透過各種跡象推測，那個‘斬邪影’應該是馬榮貴所扮，但昨天據兄弟與兒子等所說，‘斬邪影’居然是匪首，還有兄弟等受傷後還是馬榮貴等人出手救護回來的。自己本想把這事不聲張，但這馬榮貴還安排人作筆錄，搞偵察...... 他腦子一時怎麼也理不清這個事兒。
或許是馬榮貴從省裡比武回來了奪得了冠軍，是不是要開會通報獎勵呢？還有就是馬榮貴大姐出嫁日，縣警所黑松林大捷，為這事獎勵警所也未必。”
他的身側，警所大隊長李大毛站得筆直，神色凝重。李大毛心思簡單，不懂官場上彎彎繞繞，只認準馬榮貴。見大堂氣氛緊繃，他只當是昨天周家叔侄被劫案，周明軍施壓縣衙要查出線索，看來自己這是要有事幹了。
其餘到場的衙役頭目、文書、鄉紳代表，個個心裡打鼓。有人猜想匪患事兒，有人暗自憂慮自己差事有紕漏。整座大堂被一種說不清的緊張籠罩。
片刻之後，屏風後面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吳勝之面色肅穆，緩步走出，在主案落座，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
眾人立身一齊躬身行禮：“參見大人！”
“免禮。” 吳勝之聲調平平，聽不出喜怒，抬手示意眾人坐下。
大家坐回自己位置，屏息凝神，目光都落在公案上坐著的吳勝之身上，等候他開口。
吳勝之笑著看向大家：“今天大家怎麼這樣嚴肅呢，都放鬆些吧！我縣沒什麼大事！”
吳勝之喝了一口桌上馬榮貴早就給他準備的茶水後道：“第一件事嘛，想必大家已經知道了，就是咱們黔山縣抽去省城參加全省的巡警比武大賽勇奪冠軍，除了第二名漏網外，所有獎項全部被我們隊包攬了，常言道得好，強將手下無弱兵啊，我們副警務長馬榮貴，不但自己奪了男子組冠軍，還打敗了洋人洋拳師，為國爭光，為黔山添彩，受到了雲貴總督及省裡各大老的讚揚和表彰，他還很大氣地把自己所得到的二萬大洋全部捐獻給黔山警所做警所建設之用，大家應該知道，他們家前期為警所建設已經無私投入了兩萬大洋的物資，還不算人工與運費在內。這是一種什麼精神？”
吳勝之說到這裡，用眼掃射了一週下面的眾人。
下面的人都感到驚訝，這馬榮貴把警所當成自己家辦的私人團練了嗎？好像又不是。
掃射完一週後，吳勝之又道：這是一種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窮則獨善其身，富則達濟天下的精神啊！比起那些一心自私自利，總在百姓身上揩油的人，與民爭利的人不知要高貴多少倍呀！這事我就不細說了，常言說得好，響鼓不用重錘敲，聰明不用話來提，身為百姓之官，讓我們大家都共勉吧！
第二件事是這樣的，吳勝之不多鋪墊，伸手鋪開案上兩份封簽完好的文書，紅印鮮亮。他抬眼看向堂下眾人，緩緩開口：“今日喚諸位前來，不是商議剿匪，也不是審理劫案，乃是通告本縣一樁臨時事務的安排。”
話音一齣，所有人心中一震，疑惑更深。
不等眾人私下猜測，吳勝之繼續說道：“本官近日收到家信，七旬老母臥病在床，也許是彌留之際，想見本人一眼。我已經寫稟文上報大定府，申請回鄉侍親。如今府衙批文已到，準我休假九十日。”
眾人都很是平靜，吳勝之休假與否，好像與自己沒有多大關係，一不掌火二不管事，表現都如一湖靜水。
朱文才心中猛地一驚，這下可不妙了，看這情勢，周明軍怕是要掌權了，而自己偏偏又是得罪過他的人。這三個月裡，他完全可以藉機給自己使絆子，甚至清算舊怨。可轉念一想，最多也不過是拿職務硬扛著，還有什麼能比這更讓自己擔心的呢？大不了回老家開個私塾，或是到別的縣去當先生，總歸是條退路。再說，自己這個勸學總董，也不是他想換就能換得了的，想到這裡，也就坦然了。
所有人裡面，要說有震動，且震動最劇烈的便是典使周明軍了。方才臉上那點從容的表情繼而就有些得意神色，腦子飛速旋轉。
“吳勝之要走，休整整九十天！黔山沒有縣丞、主簿這類副手，按多年舊例，縣令長時間不在任，理應由資歷最深、熟悉刑獄地方的典使代管全縣公務，這是黔山官場代代預設的規矩。這麼多年來，他想把縣令擠走，自己代管縣務的夢想一直都是竹籃打水。一旦由他代管縣務，錢糧、訟事、團練、治安，盡數歸他排程。想到這裡，一股狂喜湧上心頭，無數念頭在腦海打轉。代管之後如何約束鄉團，聯絡地方鄉紳，理順縣衙差役，調動縣警所對接府衙剿匪的命令，為自己兄弟兒子報仇等，種種籌劃一瞬間在心裡鋪開。”
可就在他心神激盪、暗自暢想的時候，吳勝之下一句話，直接打碎他全部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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